阮怀序走到楼梯拐角,脚步顿住了。
墙边蹲着一个人。姿势不太好看,明显是正在偷听,又像是刚准备撤退,结果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截住了,进退两难。
裴司烬保持着那个半蹲半站的姿势,对上阮怀序的目光,脸上明晃晃地写着“我不是故意偷听的”,但实际行动表明“我就是想听”。
他干硬地笑了一下,声音带着一种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的虚浮:“怀序哥……真巧啊哈哈。”
阮怀序低下头看着他。那眼神说不上是生气,更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本来以为看懂了、结果发现还需要仔细掂量的东西。
他看着裴司烬蹲在那里、进退两难的样子,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。他无奈地摆了摆手,准备继续往楼上走。刚迈出一步,衣角被拉住了。
裴司烬的手攥着他的衣袖,力道不大,但意思很明确——我有话想跟你说。
阮怀序停住了脚步,回过头。
裴司烬已经从蹲姿站起来了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,表情认真了一些。
阮怀序抽回袖子,转身朝二楼的书房走去:“跟上。”
裴司烬立刻站起来,跟了上去。
书房的门被关上。
阮怀序走到书桌前,没有坐下,只是靠桌沿站着,双臂抱在胸前。
那姿势不像在倾听,像在审阅,面对裴司烬,他就不需要那样温柔了。
他说:“说吧。”
裴司烬看着面前的人,和那双正盯着他的眼睛,他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眠眠,不会因为他一句“我喜欢他”就心软。
他要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落在对方想要看到的态度上。
“我听到了你刚才跟眠眠说的话。”他开口,“你说两个男生在一起是少数,会听到不好的声音。你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他没有绕弯子,也没有先为自己的话找补,“那些声音我会替他挡掉。”
阮怀序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:“你拿什么挡?”
“我拿我的行动挡。”裴司烬没有思考太久,“我不是今天才喜欢他的。我认识他十五年了,他是什么样的人,我比谁都清楚。他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,我知道。我也没指望他一天两天就能好。我会一直陪着他,不管他需要多久,我都有时间。”
阮怀序听到这里,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带什么温度:“你今年多大?”
裴司烬顿了一下:“……十九。”
“十九岁说的话,能算数几年?”阮怀序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寸感。
裴司烬没有闪避:“那我把以后的时间都给你看。你看着就知道了。”
阮怀序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退缩,没有多余的解释,有一种直接亮出答案的坦然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在这短短几秒里又重新掂量了一遍面前这个人。然后他摆了摆手:“行了。”
裴司烬站在原地,不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:“……行了?”
“话说完就出去,予眠还在外面。”
裴司烬站在那里,看着阮怀序拿起了书桌上的一份文件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声:“裴司烬。”
裴司烬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回头。
“晚饭留下来吃吧。厨房今天炖了排骨。”
他愣了一下,慢慢转过头。阮怀序已经低下头,翻看起手里的文件了。
裴司烬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低头看文件的身影,然后说:“……好。”
阮怀序没有抬头,听着门合拢的声响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那份压根没看进去的文件,抬手揉了揉眉心,低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真要命。”
——? ?——
阮予眠坐在餐桌前,没有动。哥哥上楼之后,客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哥哥最后那句话——
“爸那里,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一直在想,想着想着,那些念头就慢慢变成了一些不太真实的画面。
父亲坐在书桌后面,听完他说的话,放下手里的笔。
然后他说——
“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,但我希望你想清楚。这条路不好走,你做好准备了?”
这个版本的父亲语气很平,没有发火,没有皱眉,只是陈述事实。
阮予眠不知道这个版本会不会真的发生,但他觉得这个版本已经很好了,好到他不太敢相信。
第二个版本里,父亲放下了笔,但没有立刻说话。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阮予眠开始觉得那片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然后他听到父亲说:“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,你先出去吧。”这个版本没有冲突,没有责备,只有一道关上的门。
阮予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道门被关上的声音。
第三个版本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时候,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在那个版本里,父亲怒拍了一下桌子,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整个书房安静下来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你才多大?你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吗?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
然后他听到一声叹息,像在说“我管不了你了,你自己看着办吧”。
他不知道哪种反应更可怕。
是愤怒,是沉默,还是一句平静的“我知道了,你出去吧”。
他的手指慢慢嵌入掌心,像要抓住什么不会落空的东西。但他什么都抓不住,掌心里只有他自己掐出的几道浅浅的红痕。
就在这时,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。急促的,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奋,整个楼梯仿佛都在震动。
阮予眠下意识抬起头。
裴司烬已经冲到了他面前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眼睛亮得像刚被点着的灯:“他留我吃晚饭!怀序哥说的!让我留下来吃晚饭!”
阮予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: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哥!他说厨房炖了排骨!”裴司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,“他还让我去书房了。我本来以为他要盘问我很久,结果他没说几句,最后说——”
他清了清嗓子,模仿阮怀序的语气,“晚饭留下来吃吧。”
他模仿得不太像,语气里的兴奋劲儿根本藏不住。
阮予眠坐在餐桌前,看着裴司烬亮晶晶的眼睛。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,那些嵌入掌心的痕迹还留着,但没有再掐了。
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:“……那你去跟厨房说,让他多放点排骨。”
裴司烬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心了,转身就往厨房跑,像一阵被快乐驱动的风。
阮予眠看着他跑远的背影。他应该觉得高兴的。他的哥哥愿意留司烬吃晚饭,愿意听他解释,愿意给一个机会。
可是那些高兴还没有来得及生根,就被另一股更沉的、更安静的东西压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在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