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后半段，裴司烬都处在一种随时准备接受审判的状态里。
他坐在阮予眠房间里，耳朵竖着，听走廊里有没有脚步声靠近。
阮予眠坐在书桌前写作业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，显得裴司烬那边格外安静。
这种安静维持了大概十分钟，裴司烬终于坐不住了，压低声音问：“……他真的不会揍我吧？”
阮予眠没有抬头，笔尖停了半秒：“不会。”他停了停，又说，“你刚才已经问过了。”
“再确认一下。”裴司烬说，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之前说过会保护我的。”
阮予眠终于抬起头，看着他那副忐忑的样子，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：“嗯。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。
裴司烬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的动作，忽然觉得，那句话已经足够让他安心了。他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，才开始觉得困意袭来。
凌晨三点爬起来蹬自行车，今天一早又出门，到下午的时候精力确实已经用完了。
阮予眠写完了最后几道题，偏过头，看到裴司烬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床头，眼睛已经阖上，呼吸平稳。
阮予眠放下笔，看了他一会儿，拿起旁边的薄毯给他盖上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，带上门。走廊里很安静，他站在门口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然后往楼梯方向走去。
他走到客厅转角，看见阮怀序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摆着一杯茶，没在喝，只是坐着，像是在想事情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“哥。”阮予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，没有走近。
阮怀序的目光从杯沿上方移到他脸上：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”阮予眠顿了顿，“你是不是不高兴？”
阮怀序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没有不高兴。”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，“就是需要一个过程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，“我还没完全习惯。”
阮予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，没有说话，但他脸上那种紧绷的神色，轻轻松开了一点。
他等了一会儿，确认哥哥没有别的话要说，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准备上楼。
“予眠。”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。
他停下脚步，回过头。
阮怀序沉默了几秒，终于找到一个不太生硬的开头。“我们兄弟俩……很久没有坐下聊聊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语气也尽量放得平缓。
阮予眠站在原地，脚步顿了一下。他其实想过可能会有这样一段对话，但他没想到是现在。
他以为会晚一些，等到他准备好措辞，等到他把那些话在心里演练过足够多次。他慢慢走回来，在餐桌旁坐下，和哥哥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
阮怀序看了一眼他坐下的位置，没有说什么。
“最近感觉怎么样？”他问，声音又放轻了一点，“有没有按时吃药？”
阮予眠点了一下头：“……吃了。”
“学校里呢？还适应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
阮怀序没有追问，没有把那些问题拉得更长，他只是确认几个基本事项，确认那些他还没有完全放下的角落。
他没有问裴司烬，从头到尾没有提起那个名字。他不确定该怎么开口，也不知道问出来之后，他能不能保持住现在这种平静的语气。
阮予眠坐在那里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尖微微泛白。他能感觉到哥哥在绕着那个问题走，不是不想提，是不知道该怎么提。
于是他自己开了口：“哥。”他抬起眼，“我很喜欢他。”
阮怀序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。他没想到弟弟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，在这个他还没完全做好准备、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话题的时刻。
他没有打断，只是放下杯子，看着他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阮予眠有一些紧张的捏紧了拳头：“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完全接受……但是我喜欢他。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发紧，但是在用尽全力让那句话落稳，不摇不晃，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一些，指节泛着白。
阮怀序坐在他对面，看着弟弟攥紧的拳头，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，他就注意到了那个动作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被他放回桌面上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瓷器碰触木头的声响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让那句话在空气里稍微停一会儿，然后才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我知道你是认真的。”
阮予眠的睫毛动了一下，他抬起头，看着哥哥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阮怀序顿了一下，尽量找了一个不会让弟弟觉得被推开的方式，“需要时间。”
阮予眠轻轻点了一下头，那攥紧的手指，慢慢松开了一点点。
阮怀序顿了几秒，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出口，然后他开口了：“两个男生在一起，在当今社会确实不算什么稀奇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但毕竟还是少数。”
“你能坦然面对那些负面的声音吗？能保证自己不被影响吗？”阮怀序没有移开目光，他没有加重语气，也没有带上任何指责的意味，只是在确认一个他必须确认的问题，“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，再去承受本不该由你承受的东西。”
阮予眠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答案。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不会受影响。
阮怀序没有追问。他看着弟弟低垂的眼睛，过了一会儿，换了一个问题：“爸那里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，餐厅里安静了一下，阮予眠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最终那些话又退回去了。
他也不知道。
他连怎么面对哥哥都想了很久，至于父亲……父亲不像哥哥，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接受新事物的人。他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些他不敢预想的回应。
阮怀序看着他，看着他垂着眼沉默的样子：“我不是要你现在就有答案。但你可以开始想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