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烬又坐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时间确实不早了,但更重要的是,怀序哥回来了。
他有些心虚,不知道是该留下来光明正大地面对,还是该趁着阮怀序还没正式发难前先撤。
他站起来:“那我先回去了,下午再来。”
阮予眠点了点头,跟着站了起来。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但他站起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,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裴司烬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,脚步顿了一下:“是怕怀序哥不同意吗?”
阮予眠先是摇了摇头,又停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裴司烬站在他面前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,像在安抚一只耳朵耷拉下来的小动物:“怕什么,他要是不同意,我就跪着求他。求到同意为止。”
阮予眠抬起眼看他。
“我有三大技能——”裴司烬掰着手指数,“一,三寸不烂之舌。二,一哭二闹三上吊。”
阮予眠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三,”裴司烬比出一个“OK”的手势,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骄傲,“我妈。”
阮予眠嘴角微微上扬了些许,裴司烬看到那点弧度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。但他也注意到阮予眠的神色始终没有完全松开,那双眼睛里还压着什么东西。
他不想让眠眠带着情绪回去。
裴司烬按着阮予眠坐回去,然后蹲在他面前,微微仰头看他,忽然伸出手,捏了捏他的脸颊。
力道不重,像在揉一团不太配合的面团,带着一股执拗的、非要把他从那个情绪里捞出来的劲头。
“眠眠,”他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“我是谁?”
阮予眠偏过头,试图躲开那只手。
裴司烬探过身,手追上去,不依不饶地又问了一遍:“眠眠,我是谁啊——”
阮予眠受不了他那两道火热的视线,但又无处可逃。他抬手,捂住了裴司烬的眼睛。
裴司烬没有躲,他的眼睛在阮予眠手心里眨了一下。睫毛扫过阮予眠的掌心,带着一点痒,像蝴蝶的翅膀不经意地拂过皮肤。
阮予眠像被烫到一样,立刻松开了手。
裴司烬趁机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。眠眠的睫毛在他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又碰了碰他的耳尖,又碰了碰他还没有完全退温的脸颊,心里已经乐开了花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怕弄坏了珍贵的宝贝一样。
然后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眠眠——”
尾音拖得有些长,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、不得到回应就不罢休的意味。
阮予眠被他问得有些无奈,偏过头看着他,终于开口了:“……傻狗。”
裴司烬正想闹——
“男朋友。”
那三个字从阮予眠嘴里滚落出来,轻得像落叶坠地,但又重的让裴司烬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他捂着胸口站起身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然后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呼吸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震颤:“……这三个字杀伤力好大。”
他看到眠眠脸上那层紧绷的、淡淡的阴翳,终于消散了大半,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。他才放下心来,又逗了他好一会儿,才拉着他的手晃了两下,
“我先走了,快回去。”
他跨上自行车,回头冲他挥了挥手,没一会儿就蹬远了,消失在阮予眠的视线里。
阮予眠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,一直到拐过街角,彻底看不见了。
他收回目光,那抹笑意在转身的瞬间,被夜风轻轻吹散了。
他走进屋的时候还在想:也许哥哥已经回房休息了。但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阮怀序坐在沙发上,靠着椅背,闭着眼睛。衬衫的领口还松着,像是准备回房但忽然不想动了,就那么合上眼,在沙发上坐着歇了一会儿。
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,杯壁凝着水珠,像是他在这里坐了一段时间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养神。
阮予眠站在客厅入口,停了几秒。他以为自己会趁着他闭眼的时候悄悄上楼。但他刚迈出一步,沙发上的人就开口了:“回来了。”
阮予眠的脚步顿住了。
阮怀序没有睁眼,声音像是从很浅的休息中浮上来的,不大,带着一点工作后的疲惫。
“……嗯。”阮予眠应了一声。
阮怀序依旧没有睁眼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裴司烬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又沉默了。
阮予眠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前端,手指微微攥着衣角。
他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。
“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,“你……不问我什么吗?”
阮怀序终于睁开了眼睛。他看着弟弟站在客厅边缘的样子,站的姿势是紧绷的,像是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。
那种姿态不是在准备解释,是在准备承受。
阮怀序看出来了,无声的叹了口气。
“你想说的时候再说。”他的声音依旧不大,但比刚才轻了一些,“上去睡吧。”
阮予眠站在那里,看着哥哥重新闭上眼睛,没有追问,没有盘问,没有那些他预想中的、可能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。
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他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往楼梯走了几步,在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,停了一下:“……哥。”
阮怀序没有睁眼,但下巴极轻地抬了一下,示意他说。
“……晚安。”阮予眠的声音很小。
阮怀序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些冷淡,但心里却软了一下。
又过了几秒,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他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,重新靠回椅背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他这个做哥哥的,不能在一开始就把树苗的土壤踩实了。
他得让那些根自己慢慢长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