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杨还在说话，但阮予眠听不太清了。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，模糊的、遥远的，飘过来又散开。
他坐在榕树下，手里握着那个空纸杯，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热。不是那种被晒过的热，是从里面往外蒸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烧起来。
裴司烬也还在说着话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。他的声音很好听，混在夜风里、烤串的炭火味里、远处的笑声里。
阮予眠偏着头看着他，看着他被彩灯映亮的侧脸，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弯着的嘴角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、糊了一层棉花般的柔软：“……傻狗。”
裴司烬愣了一下，转过头看着他：“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，他还在笑。
那个笑在夜色里被暖黄的灯光映着，眉眼弯弯的，像一只不太清醒的猫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看着裴司烬笑。
裴司烬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阮予眠的额头，不烫，但能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比平时高。
裴司烬以为眠眠是热的，夏天的夜晚，烤串摊的炭火，人挤人的热闹，确实容易发热。
他从旁边拿过一把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广告扇，对着阮予眠的脸轻轻地扇起来。风不大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哄什么怕热的小动物。
阮予眠被那阵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，又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很暖、正昏昏欲睡的猫。
他没有躲，也没有抬手挡，只是眯着眼睛，看着那把扇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，然后看着那只握着扇子的手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，被彩灯的光照得有些发暖。他看得很专注，专注到裴司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。
他停下了扇风的动作，看着他：“眠眠？”
阮予眠的目光还落在那只手上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很慢地抬起来，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和平常不太一样，不是那种清澈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安静，是那种像隔了一层薄雾的、迟缓的、柔软的。
裴司烬心里冒出一个不太确定的念头，但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：“……我是谁？”
阮予眠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，像在处理一个需要加载很久的问题。过了好几秒，他终于开口了：“……裴司烬。”
裴司烬松了一口气。还认识他，还有理智。
他正想说“你好像有点醉了”，还没开口，阮予眠又接着说：
“……我的。”
裴司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彩灯在头顶明明灭灭，远处的笑声和喊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，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。
他按住自己的胸口，感觉到那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。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，于是试探着凑近了一点，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小心：“……什么你的？”
阮予眠看着他，安静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。
然后他重复了一遍：“司烬……我的。”
裴司烬感觉大脑里有什么东西“嗡”地响了一声，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烟花。他努力按住自己快要炸裂的嘴角，又追问了一句：“那你喜欢司烬吗？”
阮予眠沉默了一会儿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点茫然，像在分辨这句话的意思。
裴司烬嘴巴开始不受控制地叭叭叭：“就是你喜欢我吗？你是喜欢我的对吧？你刚才说我是你的，那是不是代表——”
裴司烬见眠眠不说话，顿时有点急了，又不敢催，只得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轻声哄着：“眠眠……你跟我说说嘛……喜欢还是不喜欢……”
他像一只在主人脚边转圈的大狗狗，尾巴摇得虎虎生风，嘴里呜呜地叫，只希望主人能摸一下他的头。
但阮予眠只是看着他，唇角弯了弯，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裴司烬越说越急：“就一个字也行啊！喜——”
阮予眠皱起了眉头。他抬起手，把掌心贴在了裴司烬的嘴上。
力道不重，甚至带着一种醉意特有的、不太准确的偏移，但正好盖住了那张还在叭叭叭的嘴。
“……吵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不耐烦，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。
你太吵了，我想安静一会儿。
裴司烬被捂住了嘴，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看着面前这个人。阮予眠的手心微凉，指尖还带着一点残留的甜味，他就那样捂着他的嘴，没有立刻松开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，彩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缩成一个看不分明的、挨得很近的轮廓。
裴司烬的睫毛颤了一下，然后他笑起来了。透过那只捂着他嘴的手，他的笑是闷的，带着一点气声，眼睛弯弯的，像两道被水洗过的月牙。
好像在说——
好，我不吵了。
他安静地坐在那里，被捂着嘴，没有再说话。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，把彩灯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阮予眠终于放下了手，掌心有些潮，他皱着眉，在裴司烬的衣服上蹭了两下。然后靠在椅背上，眼睛半阖着，像是终于安静下来了。
裴司烬坐在他旁边，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。
他侧过头，看着眠眠那张被暖色灯光裹着的、微微泛红的脸。
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