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食节的消息是老杨在晚自习前宣布的。
他站在讲台上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，像在宣布什么重大新闻：“这周五晚上，学校举办校园美食节。咱们班分到一个摊位，烤串、饮料、小食，学校提供材料，各班自己出人出工。”
话音未落，体育委员赵峰已经“啪”地拍了一下桌子，声音大得把旁边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同学吓得一激灵：“我就知道有活动！我就知道！！”
老杨看了他一眼：“赵峰同学，你拍桌子的声音，比你打篮球的动静还大。”
教室里哄笑起来。
“老师，那咱们班具体出什么？”有人问。
老杨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：“我已经安排好了——我负责烤串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老杨把手往下压了压：“但我只负责烤，不负责吃，你们自己带好碗筷，吃完了收拾干净，别让我一个人扫地。”
底下又是一阵笑。
阮予眠坐在窗边，看着教室里热热闹闹的样子，没有说什么。但裴司烬已经凑过来了：“眠眠，你要参加吗？”
阮予眠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迟疑了一下，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裴司烬笑了起来，像一只被应允了出门散步的大型犬，尾巴已经提前开始摇了。
周五晚上，操场边的空地上已经摆满了摊位。各班挂的彩灯、气球、手写招牌，把整条路照得五颜六色，校园版夜市开张了！
空气里混杂着烤串的炭火味、油炸小食的香气、奶茶和柠檬水的甜味，还有各种说话声、笑声、喊声混在一起。
三班的摊位在最里面，但位置不错，旁边就是一棵大榕树，树冠撑开，像一把天然的伞。
老杨系着一条围裙站在烤架后面，手里攥着一把肉串，熟练地翻面、刷油、撒孜然，动作流畅得像烧烤店大厨。
旁边围了一群等着吃的学生，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。
阮予眠坐在榕树下的折叠椅上，手里端着一杯橙汁，看着眼前的热闹，他没有参与进去，但他坐在那里，也没有离开。
就像一片落在水边的叶子，没有随波逐流，也没有被水冲走，只是静静地待着。
裴司烬再次小陀螺附体一样转来转去，从老杨那儿拿了两串刚烤好的牛肉，塞给眠眠；又跑回摊位端了一杯柠檬水，又跑回来；又去拿了一小碗水果，放在眠眠旁边的折叠桌上。
他已经忘了自己吃了几口，但他记得眠眠吃了两串牛肉，喝了几口柠檬水，还吃了一块西瓜，噢对了，那一小块西瓜，是他亲手切的。
夜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，裹着食物的香气和远处不知名的歌声。
阮予眠低着头，安静地吃着那两串牛肉。裴司烬在旁边忙完了一阵，终于在他旁边坐下来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裴司烬低头看了看阮予眠的手，那双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屈。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其中一只。
阮予眠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，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，但没抽开。
裴司烬嘴里嘟囔着：“……怎么大夏天的，你手还是凉的。”
阮予眠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掩饰自己的慌乱。就在这时候，他抬起了头，对上了前排文杰的视线。
文杰手里拿着一串鸡翅，正在啃，目光恰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，表情微妙。
阮予眠：“……”
文杰：“……”
文杰收回目光，低头继续啃鸡翅。他总觉得刚才那一幕有点诡异，但又说不上来哪里诡异。
阮予眠轻轻挣开裴司烬的手。裴司烬也不在意，过了一小会儿，又凑过来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抓手，只是肩膀挨着肩膀，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，然后凑到阮予眠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说话的气流打在阮予眠耳廓上，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，耳朵烫得像火烧过，一路红到了耳根。
他故作镇定地拿起桌上的纸杯，一饮而尽。
液体入口的瞬间他就觉得不妙了——甜的，但带着那种刺喉的、像火一样的东西。不是果汁，是酒。
他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，应该是某个同学带过来的烤串伴侣，反正不是他该喝的东西。但良好的家教和已经形成的条件反射让他咽了下去。
裴司烬看着他那张瞬间皱成一团的脸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赶紧把自己的水杯递过来：“吐出来！快！”
阮予眠摇了摇头，喉咙里的那股辣劲儿还没散干净。裴司烬已经把他那杯水递到他嘴边了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没办法商量的坚持：“喝一口，冲冲味道。”
阮予眠只好低头喝了一口，然后——
五官瞬间又皱在了一起。
裴司烬自己那杯也是酒，不是水，阮予眠以一种十分无奈的目光看着他。
裴司烬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，又看了看阮予眠的脸，颇有些哭笑不得：“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阿尔卑斯，拆开糖纸，塞进阮予眠嘴里。草莓味的，甜的，那股辣劲儿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。
此时此刻，四周灯火通明，人声鼎沸，烧烤摊的炭火声、远处音响里放着的歌、同学的笑闹声。
阮予眠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裴司烬。像要把这一刻牢牢记住。
记住他递糖过来的样子，记住他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，记住这阵夜风、这盏灯光、这个晚上——
好让它们在他心里多待一会儿。
——
老杨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小蜜蜂：“好了好了，都停一下。”
操场上的人陆续安静下来，朝他看过去。
老杨站在烤架后面，围裙上沾着油渍，手里还攥着一串刚烤好的鸡翅，说话声从音响里传出来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扩音感：“这个美食节，是咱们高中最后一次了。大家玩得尽兴，吃得开心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，“明年的今天，你们就在那栋楼里面，闻着外面的香味，写你们的卷子。”
底下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有人故意抱怨起来：“老师——不要在这种开心的时候说这么让人不开心的话！”
旁边的人附和，笑着喊：“老杨你太扫兴了！”
但没有人真的不高兴。
笑声和喊声像被点燃的烟花，在夜空中炸开，又落回地面，落在每一个还亮着灯的摊位前。
裴司烬坐在阮予眠旁边，肩膀挨着肩膀，他的声音很小，像只说给旁边那个人听的：“那栋楼我去过，窗户关不严，夏天很热。”
阮予眠偏过头看着他。
“但我可以想办法，带个小风扇。”裴司烬没有看他，声音还是那个音量，带着一种自言自语般的笃定，“到时候，我把小风扇带到窗边，你写卷子，我在旁边给你扇。”
阮予眠没有立刻回答，半晌，他才开口：“有空调。”
裴司烬愣了一下。他眨了眨眼睛，像是刚意识到那栋教学楼确实有空调，然后他很快又接上了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倔强：“那我也要买风扇给你吹。万一空调坏了呢。”
阮予眠笑了起来，小声的在裴司烬耳边说了两个字。
——
不远处，又有同学扯着嗓子喊老杨——
“老杨！你这鸡翅火候不够啊！”
“老师！！烤快点！不够吃啦！”
老杨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：“你们行你们来。”
又是一阵哄笑，笑声像被风卷起的纸片，飘到很远的地方才慢慢落下。
阮予眠静静的看着。
烧烤摊的火光、彩灯的光、手机屏幕的光，还有那些年轻的脸，被光映得明明灭灭的。
这些都是青春里的光，只在此刻亮起，不会为任何人停留，但也不会被任何人忘记。
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坐在这样的光里，但他知道此刻他就在这里。而旁边那个人，还说要在有空调的教室里给他带一个小风扇。
有些日子，过的时候觉得普通，回头看才知道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好时候。
裴司烬在旁边又说了句什么，他没听清，但他听到那个声音，知道它还在。
那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