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很安静。裴司烬的手还停在那里，指尖挨着阮予眠的手背，没有移开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问：“为什么排斥人群？”
阮予眠低着头，没有回答，但他没有否认。
裴司烬又等了一会儿，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：“……你在害怕什么？”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的声音终于低低地响起来，很闷，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：“害怕……”
裴司烬没有追问，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示意他听到了，可以继续说。
但阮予眠没有继续说，也没有收回刚才那两个字。
安静了一会儿，裴司烬换了一个语气，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：“那你怕不怕我？”
阮予眠愣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裴司烬也看着他，眼睛里没有试探，没有小心翼翼，是一种笃定的、坦然的目光。
“你怕我吗？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阮予眠摇了摇头。他不怕裴司烬，他从来没有怕过裴司烬。他怕的是别的东西。他怕被看见，怕被审视，怕被发现自己的异常。
他怕自己站在人群里的时候，会有人指着他、交头接耳。他怕自己露出任何一点不对的痕迹，然后被驱逐出去。
可这些他都没有说出口。
裴司烬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，心里其实隐约知道了答案。他只是想让他自己说出来，哪怕只说出一部分，也好过全部都咽回去。
他看着眠眠垂着眼睛，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，忽然换了一个轻松的语气，像在开一个不需要对方接住的玩笑：“我知道了，你是害怕他们被你的学霸神光刺到眼睛，才不敢靠近的对吧。”
阮予眠愣了一下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——无奈，好笑，还有一点“你怎么又来了”的熟悉感。
裴司烬看着他那个表情，心里松了一口气。他需要的不是答案，是确认眠眠没有完全缩回去，确认他在听。
阮予眠突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小声，像是没经过大脑思考就自己跑出来的。但他自己知道，这句话不是凭空掉出来的。它一直在，只是他从来不敢说出口。
“……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。”
他想起那些围观裴司烬的人群，想起自己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的样子，想起他站在人群里笑得开怀，周围的人都围着他转。
他想起他那么游刃有余，那么多人想靠近他，想和他说话，想和他一起笑。而他只是其中一个，一个安静的、沉默的、站在远处的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贪心了。
他想要裴司烬的特别对待，想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。他明明什么都没有给过，却已经在害怕失去了。
那句话是在那个瞬间冒出来的，像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条件反射，像一个在溺水前本能伸出的手。
他说完就后悔了，但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没有经过任何过滤，是心里最想听到一个回应的话。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，可他就是说了。
他猛地别开目光，不敢看裴司烬，声音变得干巴巴的，像在找补什么。
“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裴司烬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阮予眠红透的侧脸，看着他那副慌乱的样子。他努力按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，清了清嗓子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一些，不那么像一只终于等到投喂的狗：“……嗯，不喜欢别人。”
阮予眠的耳朵更红了。
裴司烬又补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：“只喜欢你。”
阮予眠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，站在那里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干巴巴的、结结巴巴的：“要……要上课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，拉开门，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出去。那道背影走得很快，但裴司烬没有追，他只是站在楼梯间里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嘴角终于忍不住弯起来。
他有预感，他要有男朋友了！！
他低头踩了一下那根因为激动而微微曲起的、不存在的尾巴，然后抬腿，不紧不慢地跟上。
教室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。阮予眠低着头走回座位，耳根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过。
体育委员赵峰从旁边探过头来，压着声音问：“老杨叫你去干嘛了？是有什么活动吗？”
阮予眠还没来得及回答，裴司烬已经跟了上来，听到体育委员的问题，看向眠眠，用目光问他“老杨叫你了？”
阮予眠点了一下头，简单把老杨问他高考打算的事说了。裴司烬听完，想了一会儿：“那你想去哪？”
阮予眠摇摇头，他是真的没有想过。
裴司烬没有催他，只是说：“那你慢慢想。想好了告诉我，我努努力，争取跟你考同一个地方。”
阮予眠抬起头看着他。
裴司烬笑着说：“真的。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。我成绩也不差，努努力应该能跟上。”
而此刻——被老杨调了座位，换到了裴司烬前面位置的文杰。正在写题的笔尖顿了一下，他面无表情地听完这段对话，翻了个白眼，幅度不大，角度刁钻，刚好不会被看到，又刚好能表达他的心情。
文杰想起自己和他们一起参加竞赛时的场景，他埋头苦算，草稿纸写满三四页，结果公布，他排在他们后面很远。
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件事，有些人说努努力，和普通人说的努努力，不是同一个努力。
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写题，手里的笔动得很快，嘴角隐约有一点弧度。
不是笑，是那种“我早就习惯了”的认命弧度。
但这也不影响文杰在心里骂骂咧咧：凡尔赛！这绝对是凡尔赛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