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烬是第二天下午才知道的。
他没有从阮怀序那里听说,没有从管家爷爷那里听说,甚至没有从眠眠本人那里听说。
他是在刷手机的时候,看到文杰那条朋友圈的一张照片,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靠在走廊栏杆上。
裴司烬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:这拍的是谁?第二反应是:这拍的是眠眠。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成形,心脏已经先一步往下沉了——眠眠住院了,而他不知道。
他坐在床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翻到和阮予眠的聊天框,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晚安,阮予眠回了一个。
没有提到伤口,没有提到医院,什么都没有。
裴司烬几乎是冲到医院来的。住院部门口,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他问护士,问到病房号,然后他没有敲门,直接推开了。
门开的那一瞬间,他看到阮予眠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个水杯,额头上那块白色纱布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阮予眠抬起头,看到裴司烬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手里的杯子微微倾斜了一下。……你怎么来了?
裴司烬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纱布上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落在他那双有些躲闪的、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上。
……我如果没看到那条朋友圈,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告诉我?
阮予眠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……我只是觉得,不是什么大事。
缝针了,你说不是大事?裴司烬的声音不算高,但那语气,像一根绷紧的弦,稍微一碰就会震颤。
阮予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合上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确实没打算告诉他。不是不在乎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
他怕说了之后裴司烬会放下所有事跑过来,会问很多他答不上来的问题。他怕自己一张口,就又成了那个需要被人小心翼翼捧着的、永远添麻烦的人。
他以为不说就好了,以为等他好了再说就好了。可他忘了裴司烬会发现,忘了裴司烬会生气,忘了他答应过不再瞒他。
裴司烬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,心里的火像一个被拧开的阀门,压都压不住。
你答应过我的。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你说过不再一个人扛着,你忘了?
阮予眠的睫毛颤了一下。……我记得。
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裴司烬走近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他站在床尾,和阮予眠之间隔着一段距离,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。是我不值得你信任,还是你觉得告诉我也没用?
……不是。阮予眠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被风吹散,我就是……不想让你担心。
可我已经在担心了!裴司烬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拔高了一点,又被他压下去,压得有些变形,我不怕你受伤,我怕的是你不告诉我!你明明答应过我的,每一次都是这样,你总是自己扛着,扛到扛不住了,才让别人发现。
阮予眠没有说话,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握着水杯的手。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……我真的没事。他说。
你没事?裴司烬的声音终于炸了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,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,带着他压都压不住的颤抖,那怎么样才算有事?!你死了才算有事吗?!
他说完这句话,病房里静了一瞬,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像被掐住了。然后他整个人像被自己的声音烫到了一样,猛地收住了。
阮予眠坐在床上,低着头,没有看他,那只握着水杯的手指正在微微泛白。裴司烬看着他那个样子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双手攥紧了又松开,又攥紧。
他发现自己正在气头上,那股火气混着后怕涌上来,不冲着眠眠,但已经落在他身上了。
他怕自己再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话。他狠狠别过脸,声音涩得像砂纸刮过:……对不起。我去冷静一下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门没有摔,只是关上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阮予眠坐在床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很久没有动。然后他慢慢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,掀开被子,赤着脚找拖鞋。
裴司烬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,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只知道周围人来人往,脚步声、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、广播里叫号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被煮糊了的粥,什么都分不清。
他气眠眠总是瞒着他,气他不把自己当回事,气他明明答应过不会瞒着他。可是他更气的是自己。
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太重了——什么叫你死了才算有事?他凭什么那样对他说话?他知道眠眠不是故意的,他知道眠眠只是怕他担心,但他就是控制不住。
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外面,明明他们关系那么好,他以为自己是离眠眠最近的人,可每一次眠眠出事,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他坐在长椅上,没有再动。忽然,身边多了一个人。很轻的脚步声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,隔着一小段距离,没有碰到他的肩膀。
裴司烬没有抬头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眶泛红的样子,但他知道是谁。
阮予眠坐在他旁边。他没有说话,坐了一会儿,伸出一根手指,极轻地戳了一下裴司烬的手臂,那一下没什么力道。
……别生气了。阮予眠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,……我有点难受。
裴司烬猛地抬起头。他看到眠眠坐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明显是随手披上的外套,脚上还穿着病号服配套的拖鞋,脸色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他看到他的时候,没有躲,没有低头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眼睛里带着点刚追出来还没缓过来的茫然,看着裴司烬。
裴司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,一把握住他的肩膀:哪里难受?我去叫医生——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来,对上裴司烬的眼睛。他抬起手,指尖隔着外套布料,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看到你生气,他说,这里难受。
裴司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他看着眠眠的眼睛,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层薄薄的、像雾气一样的东西。
他知道眠眠现在状态不好,知道他追出来可能用了很大的力气,可能不太想动,可能更想躺回床上。
可他还是在裴司烬生气的时候,穿着拖鞋、披着外套、穿过走廊、找到这里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坐到他旁边,然后戳了他一下,说你别生气了。
裴司烬忽然意识到,眠眠大概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、要怎么哄人。他只是身体比脑子快,就这么跟过来了。因为他不想让他气着离开。
他还不太会处理这样的场景,不太知道怎么在别人生气的时候接住对方的情绪,他只是本能地跟了过来,因为不想让他气着离开。
裴司烬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拉过眠眠没有打针的那只手,轻轻握着。那手心是凉的。他就用手掌捂着,没说话,也没松手。
……下次要告诉我。裴司烬的声音哑了,也闷了,不管是大伤还是小伤,都要告诉我。不许瞒着我,不许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。
他顿了顿,拇指轻轻蹭过眠眠的指节,声音更低了一点。
……我刚才那句浑话,你也别往心里去。我不是那个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