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暖色的光带。病房里很安静,监护仪已经撤了,只有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沈医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没有拿病历本,没有笔,只是坐着。
他看着阮予眠,目光平静。
阮予眠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那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树冠上。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。
沈医生没有催他。他等了一会儿,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上午摔的?”
阮予眠的睫毛动了一下。“……嗯。”
“怎么摔的?”
阮予眠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翻一本没有目录的旧书,翻了很久才找到那一页。
“……想站起来,腿没力气。然后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额头上的纱布。
沈医生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像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他换了一个方向:“最近睡眠怎么样?”
“时好时坏。”
“好的时候能睡多久?”
“四五个小时。”
“坏的时候呢?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
坏的时候就是睡不着。闭上眼睛,眼前的东西比睁开眼睛时还多,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,割不完,拔不尽。
他不想说这些了,于是开口,换了一个方向,目光还落在窗外:“……我最近在想一件事。”
沈医生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等着,像在等一扇门自己打开。阮予眠等了很久,终于开了口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我好像一直在两个地方来回跑。一边……很吵,什么都想抓,什么都想做,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。一边很安静,什么都抓不住,什么都不想做,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该做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两边都不是我。”
沈医生点了点头:“那你觉得,哪个更像你?”
“……都不像。”阮予眠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但我不知道除了这两个,我还有什么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医生没有急着回答。他像在等阮予眠自己把那根线理清楚,又像在等他把那些话消化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:“你说两边都不是你,那有没有想过,你可能不需要选一边。你可以在中间。”
阮予眠转过头,目光疑惑的看着他。
沈医生没有给他答案,只是说:“中间就是——今天你觉得吵,那就让念头飞一会儿,不用管它们;今天你觉得安静,那就躺着,什么也不做。不必给每一天都贴上好或坏的标签。”
“每一天都存在,不需要被归类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沈医生继续说:“你说两边都不是你,那你觉得你应该是什么样的?”
阮予眠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很多个自己——小时候抱着兔子等妈妈回家的自己,在裴司烬生日宴上吃蛋糕的自己,在阳台上发抖的自己,在长椅上被握住手的自己,摔在地上看着手心里血的自己。
那些都是他,可他一个都不认识,像站在一面打碎的镜子前,看到无数个碎片,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沈医生看着他,点了点头,像在说——我知道你不知道,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又过了一会儿,阮予眠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像在试探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:“我以前觉得……好起来,就是变成另一个人。不会哭,不会害怕,不会觉得世界是黑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可是……我好像做不到。”
“如果你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呢?”沈医生的声音很稳,“如果好起来,只是你开始觉得,带着这些也没关系。你依旧会哭,会害怕,会觉得世界有时候是黑的,但你还是活着,还是能感觉到光,感觉到声音,感觉到有人愿意坐在你旁边。这些和你所有的坏的部分,可以是同一个人。”
阮予眠安静了很久。没有回答。但他也没有摇头。
沈医生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沈医生已经走到门口了。他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,正准备拉开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声音不大却很坚定。
“我想活着。”
沈医生的手停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病床上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。
阮予眠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片光上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,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:“……可是我的脑子里,总是有另一个声音。”
他顿了顿,“它跟我说,活着没有意义,没有人需要你,你走了大家都会轻松。”
他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那不是真的。我知道有人需要我,我知道……走了他们或许不会轻松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涩,“可是那个声音一来,我就控制不住。它会一直说,一直说,说到我信了为止。”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那只没有打针的手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沈医生没有走回来,但也没有推开门。他站在那里,站在门和床之间,安静地听完。
“你说你想活着,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被认真称过重量,“那这个‘想’,是从哪里来的?”
阮予眠沉默了。他想了很久。窗外的云又移过一片,阴影落在病房里。
他的手放在被子上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对自己说话:“……有人每天早上给我带豆浆。有人半夜翻墙来找我,只是为了一块蛋糕。有人坐在我床边整夜不睡觉。有人削苹果削得很难看,但还是削了一整个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我不想让他们白费力气。”
沈医生看着他。
他看着那个少年,额头上还贴着纱布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坐在那里,像一个被风刮了太久、快要散架的稻草人,却在说自己想活着。
像一块被海浪打湿、又被太阳晒干、又被海浪打湿的礁石,还在那儿,还没被冲走。
因为有人在那块礁石上坐过。
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沈医生问。
阮予眠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、像晨雾一样的东西,但光能透进来。
“这叫锚点。”沈医生说,“不是因为值得才被爱。是他们爱你,你才慢慢觉得自己值得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你不需要一个人抵抗那些声音。你可以让那些声音存在,同时握住那些锚点。它们不冲突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沈医生推开门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些声音,你当它是窗外的风。”他说,“风在那儿吹,你在屋里坐着。它吹它的,你坐你的。”
门拉开一半,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风不会一直吹的。”
————
门轻轻合上了。
阮予眠坐在床上,看着手背上那片又出现的光。阳光已经移到了他的指缝间,在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、明亮的线条。
他还活着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线,从黑暗里伸出来,轻轻绕在他的手腕上。另一头在看不见的地方,被什么人攥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,但他知道,至少现在,他还想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