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按下搜索键的时候，手指有些发僵。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，然后弹出了搜索结果。
【阮家编外人员】
这是裴司烬的网名。
阮予眠看着那几个字，起初只是觉得奇怪，编外人员是什么？
他盯着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像是什么东西被点亮了——编外人员，是还没有被正式接纳的。是还在等一个名分的。是虽然还没被承认、但已经在做着正式人员该做的事。
阮予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，好像有一点点酸涩，又有一点点软。
他以前没想过裴司烬会用这样的名字。他以为他会用那种很直白的、像“小狗天下第一”之类的名字。
但裴司烬取的这个网名，像是在某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角落，郑重地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，虽然还没有被正式批准，但他已经先把自己放进来了。
阮予眠抿了一下嘴唇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，重新看向屏幕。
页面上是裴司烬发过的帖子列表，有好几条，标题长短不一。他没有点进去看其他的，手指直接划到最下面，点开了最新的那一条。
【我喜欢的人有躁郁症，请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有安全感？】
帖子很长，评论也很多。
阮予眠一条一条往下翻，那些文字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视线里。
有人劝他放弃，有人说他应该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扛得住，有人把躁郁症形容得像一种需要巨大勇气才能面对的东西。
他看到放弃、正常人、精神病这些字眼的时候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
这些都是他自己想过很多遍的话，只是从来没有说出来过。现在它们被别人说出来了，以一种他无法反驳的方式。
然后他翻到了裴司烬的回复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【不吃茄子】：
你爸妈同意吗？同性恋毕竟是小群体，你能够承担得起吗？如果你能承担起，那他能承担起吗？
阮予眠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，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。他盯着屏幕，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字。他非常非常在意裴阿姨的态度。
裴司烬的回复不算长，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，不是宣告，更像分享。
【我妈说，只要我好好的，不违法不乱纪，不伤害别人，喜欢谁是我的事情，跟别人没关系。或许我们会承受很多异样的眼光，但我只想让他知道，他不需要一个人扛着。他扛不动的时候，我也在旁边。】
阮予眠读完了这段话，没有立刻划走。
他看着那几行字，像是在看一样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碰的东西，心口那些说不清的紧绷，松了一点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【耶耶耶耶耶】：
如果你付出了所有，还是没有挽留住他呢？
阮予眠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，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，停了一拍。
他看着这个问题，像是在看一面他自己也曾经站过的镜子。
【如果我无法治愈他，他依旧选择结束，那他一定是太累了。我会替他好好照顾他的家人，让他可以放心。然后——】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没想好要不要把后半句写出来，但最后还是写了。
【然后再去找他。】
阮予眠盯着那行字，很久没有动。不是难过，是那种被人捧住了什么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，堵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裴司烬没有说“我不会让他走到那一步”，没有说“我一定会治好他”，他只是说——
“如果他还是累了，我会替他照顾他的家人，然后去找他。”
轻描淡写的，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情。
阮予眠的手指按在屏幕上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想起自己之前躺在床上想过的那些问题，如果他死了司烬要怎么办。
他一直没有答案。现在他看到答案了。
司烬说，他会来找他。不是那种“你不能死”的强求，是“如果你一定要走，那我会跟上来”的确定。
阮予眠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回答，但他用力握着手机的手，慢慢松开了些许力道。
【吃糖葫芦吗】：
你怎么确定自己不是因为新鲜感？
【因为我从小就开始喜欢他了，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。】
阮予眠愣了一下。那些漫长的时间里，他不知道自己被这样记着。他在那些年里，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个人的。
可是在另一个人那里，有一个持续了十五年的喜欢。像一条他没有发现、却一直存在的地下水脉，安静地流淌了十五年。
他翻到一条新的回复。
【我也是躁郁症，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这么在乎我，我一定会幸福的落泪。楼主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，能被你喜欢的那个人，一定也很好吧。】
阮予眠看着那条回复，心里觉得酸酸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，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。
他好？他不好。他会无缘无故摔东西，会躺在床上不想动，会把所有人都推开，会在深夜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活着。
他在自己眼里从来没有好过。他不觉得自己配得上这句话，但看到它的时候，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后面的评论区里出现了不太好的声音，不是所有评论都是温和的。
有人说：“同性恋什么时候也可以这么光明正大说了？”
有人说恶心，还有人在攻击他的躁郁症，像是那些词太轻易了，所以不需要斟酌就可以扔出来。
裴司烬一条一条地回，语气不一样，有的认真，有的冷，有的带上了一点刺，但没有失控。
【同性恋什么时候可以光明正大说了？——从你意识到别人的生活和你的生活没有关系的时候开始。】
【恶心——喜欢同性不恶心，恶心的是你这种藏着恶意，还要装正义的人。】
【躁郁症是病，不是人品的缺陷。你可以不了解，但请尊重。否则我也会不太礼貌。】
【他的病不是他的错，你拿别人的病来攻击别人，才是真的脏。】
——
裴司烬一条一条地怼回去，回得有教养，但还是带着钝角，像软刀子，戳一下不会流血，但会疼。
阮予眠看着那些回复，心里那种酸涩慢慢被另一种感觉覆盖了。
他回得不算多，但每一条都让人感觉他确实生气了，只是没有失态。
阮予眠看到“他的病不是他的错”这一句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，但没流下来，只是鼻酸了一下，又压下去了。
阮予眠放下手机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那些他担忧过的事情，在这里都得到了某种形式的回答。裴阿姨的态度，司烬的决心，那些“如果”的答案，那些“凭什么”的反驳。
他本来以为看了之后会更害怕，但他没有。他像是终于掀开了一本书的封面，看到了里面那些被认真写好的文字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名字——
阮家编外人员 。
他想，编外人员也可以转正的。
编外和正式之间，差的只是一道手续。
那道手续，在裴司烬那里，大概叫‘等眠眠愿意’。
在他自己这里，叫‘做好准备’。
他躺在床上，把手机扣在胸口，心里那个念头像一颗在泥土里埋了很久的种子，终于破开了一道缝，朝着光的方向，伸出了一点点极细极细的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