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线比缝针快。
医生剪断线头,用镊子夹出来,阮予眠只觉得额角被轻轻扯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,不疼,但有一种奇怪的、空落落的感觉。
医生说好了,又叮嘱了几句别碰水、忌口之类的话。裴司烬在一旁听得比他还认真,恨不得拿本子记下来。
出院手续是裴司烬跑前跑后办的。明明有保姆阿姨在,他偏要自己来,从缴费窗口跑到药房,从药房跑到医生办公室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,转得满头是汗。
阮予眠坐在病床边,看着他忙进忙出,叫了他一声。
裴司烬瞬间回头:“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阮予眠指了指椅子:“你坐下歇会儿。”
裴司烬说马上就好,然后又跑出去了,像风一样~
回到家,已是下午。
管家爷爷迎出来,看到阮予眠额头上那块新换的纱布,嘴唇动了动,接过他手里的袋子,没有多问,只说:“受罪了,得好好补补。”又看了看裴司烬。
裴司烬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,眼底有些发青,但还在笑。管家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阮予眠上楼,拿起换洗的衣物,走到浴室门口,回头看了裴司烬一眼:“我先冲个凉。”
裴司烬正瘫在沙发上,脑袋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阖,像一只快没电的机器:“嗯,你去。伤口别碰水。”
门关上了。
浴室里传来水声。裴司烬瘫在沙发上,眼皮越来越沉。他本来想等眠眠出来,再叮嘱他今天别碰水、别吃辣、记得换药。
但他实在太累了,从发现眠眠受伤到今天出院,他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他打了个哈欠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想刷点什么提神。屏幕亮起来,他顿了一下。他点进了那个很久没打开过的帖子。
帖子已经沉了很久了,没什么新的回复。他看着那些旧的留言,想起当初自己蹲在匿名帖里问“暗恋竹马该怎么办”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还在纠结送不送戒指,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。
现在回过头看,那些纠结有点像冬天穿过的厚外套,已经套不上了。
他思考了很久,退出来,点击发帖。标题打了一半,又删掉,重新打:
【我喜欢的人有躁郁症,请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有安全感?】
发完,他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帖子发出去没多久,评论就涌进来了,各种人各种看法——
【劝退哥】:
老实说,躁郁症不是一般恋爱能承受的。你确定你能接住那些反复的情绪?不是打击你,是让你想清楚。
【栗子不哭】:
别听楼上瞎说,有躁郁症的人也可以好好谈恋爱。关键是你要让他知道,你在他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不会走。
【大哥别杀我】:
楼上的说得好听,你是不知道躁郁症发作起来有多吓人。我一个朋友的哥哥躁郁症,发病的时候把家里全砸了。楼主你做好心理准备吧,不是吓你。
【空白格】:
找个正常人喜欢吧。
【今日份甜妹】:
楼主我问你,他发病的时候你会怕吗?你怕的话就趁早撤,你不怕的话……那就留下来。
【钱难挣屎难吃】:
安全感不是什么技巧,是你每天都出现。你能做到每天出现吗?能做到,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。
【人间清醒】:
我倒觉得你问错问题了。不是怎么做让他有安全感,是他需要什么安全感。你得先搞懂他怕什么,再对症下药。他怕被抛弃,你就别让他觉得你会走。他怕被当成累赘,你就别让他觉得自己拖累你。就这么简单。
【暴躁青年】:
哪里简单了?你说得倒轻巧,你试过天天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人吗?我试过,半年就撑不住了,最后两个人都痛苦。楼主,不是泼你冷水,你先想想自己是不是那种能扛住的人。
【小月亮】:
我觉得楼主能问出这个问题,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。那些连问都不问的人才是真的不行。
【林间路】:
楼主,你现在是把他当病人看,还是当喜欢的人看?这两个视角不一样。如果是病人,你会想怎么照顾他;如果是喜欢的人,你会想怎么和他一起生活。后一种才是他需要的。
【冰美式不要冰】:
好问题。我之前的男朋友就是躁郁症,我一开始把他当病人照顾,后来他跟我说,他想要的不是被照顾,是有人能在他正常的时候和他一起正常地活着。那句话我记了很久。
【某某某】:
匿名区说这些,建议你直接去问他本人。在这里问网友,不如直接去问他“我能做什么”。他的答案比谁都准。
【一杯倒】:
楼主,你发这个帖子的行为本身,就挺有安全感的。你愿意去了解,愿意去学习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【劝退哥】:
还是那句话——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扛,别到时候两个人都受伤。
【栗子不哭】:
大哥你够了,每一条都泼冷水,你是卖冷饮的吗?
【劝退哥】:
我这是实话,你爱听不听。
裴司烬看着那些评论,一条一条地翻过去,有支持的声音,也有让他放弃的。他挑了几条他觉得有用的,认真地回复了。
等他终于把想看的都看完了,眼皮已经重得像挂了铅。
手机还亮着,屏幕停留在那个帖子的回复页,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然后彻底歪倒了,手机从手里滑落,落在地毯上,屏幕还亮着。
阮予眠从浴室出来的时候,头发还在滴水。他看到裴司烬歪在沙发上睡着了,姿势别扭,头靠着扶手,腿伸不直,蜷得像一只被随手搁置的虾。他的手机掉在地毯上,屏幕亮着,没有被锁上。
阮予眠本来想走过去给他盖张毯子,余光落在那片亮着的屏幕上。他看到了几个字。连在一起,像一根很细的针,扎在他还没来得及防备的地方。
“放弃……找个正常人……”
他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头发还在滴水,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在替他数着心跳。
那几个字是某种答案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,但他就是觉得——那些话,是在说他。
不是说他这个人,是说他的病,说他身上那些甩不掉的东西,说他不值得。他应该移开目光的,他应该走开,当什么都没看见。
可是他没有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几个字,脸色慢慢地、像被抽走了血色一样,一点一点地变白了。
不是难过,不是愤怒,是一种他已经太熟悉的——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在别人眼里确实是这样。原来那些他担心的事,真的有别人在想。
他不觉得那些人有恶意,也不觉得他们不该说。他只是忽然发现,原来那些他藏在心里、不敢说出口的恐惧,真的有迹可循。
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然后他走过去,弯下腰,把裴司烬的手机捡起来。屏幕还亮着,他可以继续往下翻。
裴司烬回复了什么?他的态度是怎样的?他想看。他想知道司烬是怎么回那些人的。是反驳,是沉默,还是……他也觉得放弃是对的?
他想看。但他不想直接翻他的手机,那不是他该做的事。他瞥了一眼司烬的网名,然后把手机息屏放到来茶几上,再然后拿起了旁边的薄毯,轻手轻脚地盖在裴司烬身上。
做完这些,他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靠在门板上,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机。
他打开应用商店,搜索那个软件,下载。
他很清楚那是什么软件,他只是以前从来没有打开过。他没有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去了解一个人。
可是他现在想知道。想知道司烬说了什么,想知道司烬是怎么面对那些“放弃”的声音的。
他不想翻他的手机,但他可以看这个帖子。这是发在公共平台的,谁都能看的。
他按下了搜索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