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亭子顶上漏下来，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。
裴司烬拉着阮予眠，绕过那棵香樟树，走到院子角落那座小亭子里。亭子不大，石桌石凳，桌面上落了几片香樟叶，风吹过来的时候，叶子轻轻翻了个身。
裴司烬把蛋糕放在石桌上，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举到阮予眠面前。“00：15了。”
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照得更红了，“十五年前的今天……是我们相遇的日子。”
阮予眠的喉咙哽了一下。他说不出话，也说不清那股酸涩是从哪里涌上来的。他只能低下头，看着桌面上那块已经被捂得有些变形的蛋糕。
他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又合上了。太多话堵在喉咙里，像一堆被塞得太满的行李，卡住了出口，谁都出不来。他只能点了点头。
裴司烬没有催他。他在石凳上坐下来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“坐。”
阮予眠坐下来。夜风从亭子外面灌进来，带着香樟树的香气和这个深夜特有的、属于初夏的凉意。
裴司烬没有急着点蜡烛。他看着远处，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相册，然后开始说。说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，阮予眠站在妈妈身边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只漂亮的木头小鸟。说自己当时在想——这个小朋友怎么都不说话，是不是被我吓到了。说自己后来为了哄他说话，把蛋糕上最大的那颗草莓让给了他。
阮予眠安静地听着。他想起那天，想起那块草莓蛋糕，想起那个穿着小西装、坐得笔直的、像小王子一样的小男孩。
他本来已经记不太清了，那些画面被时间磨得模糊，只剩下一些残留的轮廓。但裴司烬说着说着，那些轮廓又重新染上了颜色，像一张被水浸湿的旧照片，慢慢显出原本的样貌。
裴司烬又说，他们第一次吵架。不对，也不是吵架，是冷战。其实都忘了是因为什么，好像是上一件小事，好像是关于谁弄丢了谁的东西。只记得两个人都气鼓鼓的，谁也不理谁。
第二天阮予眠忍不住跑去裴家找他，阮予眠从书包里掏出一颗阿尔卑斯。塞到他手里，说“别生气了”。他问谁教你这样哄人的？阮予眠说妈妈教的。
裴司烬说完这些，又笑了，说其实那次不是我们第一次和好，第一次和好是因为操场的一只猫。
他说的那些事情，大半阮予眠自己都不记得了。但他没有打断。他只是安静地听着，听着那些被他遗忘的、却被另一个人好好收着的时光。
裴司烬说了很久，久到夜风都变凉了一些。终于说够了，他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块蛋糕，摸了摸口袋。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。又摸了摸裤子口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有些尴尬地抬起头。“我没带打火机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。他掏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。白色的光从屏幕里涌出来，照亮了那块歪歪扭扭的蛋糕，也照亮了那根孤零零的蜡烛。
他把手机举到蛋糕旁边。白色的光代替了烛火，算不上暖，但在月光下，像一个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月亮。
裴司烬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闭着眼睛，双手合十。月光从亭子顶上漏下来，落在他的睫毛上，落在他弯着的嘴角上。他许完愿睁开眼，对着那团手机光吹了一口气。
阮予眠关掉手电，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裴司烬又摸了摸口袋，又摸了摸桌面，又摸了摸自己脑袋——像在找什么。
“……叉子。”他声音干巴巴的，“我没带叉子。”
裴司烬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。“我是不是很傻？”他没有等阮予眠回答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别回答。”
但阮予眠看着他，停了一下，说你确实很傻。声音不大，没有嘲笑的意思。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然后不自觉勾起嘴角。
最后裴司烬用手掰下一小块蛋糕，递到阮予眠面前。奶油沾在他指尖，草莓也裂了一角，卖相实在不算好。阮予眠伸出手接过那块蛋糕，放进嘴里。还是甜的。他嚼完咽下去，月光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手，也掰了一块，递还给裴司烬。
裴司烬低头看着那块被递到面前的蛋糕，接过来了。奶油沾到他指尖，他低头把那块蛋糕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蛋糕有点化，但不影响它甜。
阮予眠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：“生日快乐。”他说顺口了。
裴司烬顿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是纪念日快乐。”
月光从亭子顶上漏下来，落在那块已经被掰得不成样子的蛋糕上。剩下的一半蛋糕还放在石桌上，但没有人去动它。
夜风从香樟树那边吹过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在一起又分开，分开了又合拢。他们坐在月光里，各自安静了一会儿。
裴司烬先站起来，说我们进去吧。阮予眠没说话，跟着他站起来，穿过月光下的院子，走进那扇灯还亮着的门。
上楼的时候，裴司烬的脚步变得有些飘，像一艘不太稳的船。他扶着墙，走得很慢。
走到阮予眠的房门口，他没有停，直接走了进去，在床边坐下。床单有股熟悉的味道，是阮予眠衣服上那股淡淡的、干净的、像晒过的棉布的味道。裴司烬坐了一会儿，眼皮开始往下沉。他侧过身，靠在了床头。
他知道自己该回去。可是他的身体不想动。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，头一歪，靠在床头上，眼睛慢慢合上了。
阮予眠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弯下腰，把裴司烬的腿抬到床上，给他脱了鞋，把他摆正。动作很轻柔，像一个在给大型犬铺窝的人。
做完这些，他在床沿坐下来，看着窗外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。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，在安静的房间里，一声一声的，像海浪。
他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裴司烬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