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窗帘没有拉严实，月光从缝隙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白。他盯着那片白，很久没有眨眼。
身体很沉，像灌了铅，从骨头缝里往外沉的，不是累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。
他应该起来写作业，还有两张试卷没写。他应该去洗漱，把一天的灰尘洗掉。他应该把书包整理好，把不用的书放进去。他应该做的事很多，可他不想动。
他想起司烬。想起他靠在肩上睡着时的重量，想起他握着的那只手，指节分明，骨感有力，握着他的时候却很轻很轻。想起他说“你明天真的不来啊”时那小心翼翼的语气。
司烬那么好。好到他觉得自己配不上。不是谦虚，是事实。司烬像太阳，光芒万丈，谁都喜欢他，谁都想靠近他。
而他就像角落里长出来的苔藓，潮湿的，阴冷的，见不得光。把苔藓和太阳放在一起，苔藓会被晒干的。
如果他们在一起了——裴母会怎么看他？会失望吗？会觉得司烬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人吗？会后悔没有拦着司烬、让他不要喜欢一个随时会发病的人吗？
他不怪裴母，换作是他，他也不会同意。谁会让自己的孩子和一个病人在一起呢？谁会让自己的孩子去照顾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人呢？
那不是谈恋爱，那是负重跑，没有终点，没有尽头。
如果他死了，司烬要怎么办？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，每一次都想不下去。不是想不到答案，是不敢想。
司烬会哭，会难过，会一个人坐在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发呆，会在深夜里给他发永远得不到回复的消息。
司烬也会好的，时间会冲淡一切，总有一天司烬会忘了他，会喜欢上别人，会过上正常的生活。
可是他不忍心。不忍心让司烬经历那些。不忍心让他在最该被爱的年纪，承担失去的痛苦。司烬那么好，不该被这样对待。他不值得司烬为他难过。
他到底该怎么办？
阮予眠把手举到眼前，看着手腕上那条手环。他没有按那颗珠子。他时常觉得自己不配按。司烬每次按亮手环的时候，都是在想他。而他在想什么呢？他在想自己配不上这份想念。
他把手放下。手落在被子上的动静很轻，像一片落叶。他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可能十几分钟，可能几个小时。
时间在他这里总是模糊的，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，看不清楚。
然后他听到了——
“砰。”
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户上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这安静的深夜里，显得异常的古怪。阮予眠没有动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然后又是一声——
“砰。”
这一次比刚才更响一些。他坐起来，看向窗户。他透过那一道窄窄的缝隙，看到窗外有一个人影。
阮予眠愣了一瞬，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他眨了眨眼睛，人影还在。
是司烬。
——|??)??——
二十分钟前。
裴家老宅，二楼卧室。
裴司烬是被渴醒的。头还有些沉，像被人往脑袋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，沉甸甸的，不太清醒。
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，床头那盏星球夜灯还亮着，暖黄色的光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只安静的、发光的茧。
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，然后想起眠眠已经走了。中午来过，送了礼物，陪他聊了天，看他喝了酒，然后走了。
裴司烬掀开薄毯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月光涌进来，把整个房间灌满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些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香樟树，看了一会儿，又看了一会儿。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，只知道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——他要去见眠眠。
这个念头一起来，怎么按都按不回去。
他立刻转身下楼。客厅里灯还亮着，裴父裴母已经回房了，裴爷爷也睡了。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，从鞋柜里摸出一双鞋，又从厨房里顺走了那块蛋糕——蛋糕是裴母做好多的，厨房还剩一块完整的，草莓堆得满满的。
他把蛋糕装进盒子，揣在怀里，推开后门，走了出去。
老宅的后门通向一条小路，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。他沿着小路往外走，夜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他也没管。走了大约十多分钟，他来到了阮家别墅的围墙外面。
阮家的围墙不算高，但也不矮。裴司烬站在墙下，仰头看着那堵灰白色的墙，沉默了片刻。
他今天喝了酒，头还有些沉，手脚不太协调。但他没有犹豫太久，把蛋糕盒子揣进外套内袋里，退后了几步，助跑，起跳，手搭上墙沿——
第一次，手滑了。他整个人贴墙滑下来，姿势极其不雅。
他后退，又试了一次。这一次搭住了，他撑起上半身，一条腿刚跨上去，裤子被墙沿上的什么东西勾住了，发出“嘶啦”一声——不大，但在这安静的夜晚里，清晰得像裂帛。
裴司烬僵住了，低头看了一眼，裤腿被勾开了一道口子。他又沉默了一秒，决定不管它，继续往上爬。
终于翻过去了，落在院子里的时候，他膝盖着地，发出一声闷响，整个人趴在地上，像一只被扔过墙的麻袋。
他趴了几秒，确认自己没有摔断什么，然后爬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抬头看向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窗台上有一个身影，正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裴司烬看着那个身影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乒乓球——他出门的时候顺手带的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，但就是带了。他拿起一颗，对准那扇窗户，扔了出去。
“砰。”
第一下没有反应。他又扔了第二颗。
“砰。”
这一次，窗户前的人影动了。他背对着他，然后转过身，低下头，隔着那道窄窄的窗缝，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。
裴司烬看到他愣了一下，那双眼睛微微睁大，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。
裴司烬笑了，他举起手里剩下的乒乓球，朝他晃了晃，又指了指窗户，嘴型说——开窗。
窗户推开了。夜风涌出来，带着那个房间里熟悉的、属于阮予眠的气息。
同一时间，监控室。
保安大哥盯着屏幕，手里的泡面已经凉了。屏幕上，一个少年正挂在阮家别墅的围墙上，姿势极其不雅，像一只被卡住的大型犬，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保安大哥揉了揉眼睛，又看了看，确认自己没看错。他认识那个少年——裴家的儿子，阮家小少爷的好朋友，经常来。
保安大哥挠了挠头，思考了三秒，然后拿起手机，拍了张照，发给了阮怀序。
【保安】：阮总，裴家少爷在爬您家墙。
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，回复来了。
【阮怀序】：嗯。不管。
保安大哥看着那两个字，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终于翻过去、落地姿势极其狼狈的少年，沉默了。
他默默放下了手机，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，继续吃。他什么都没看见。他只是个保安，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院子里。
裴司烬站在楼下，手里捧着那块蛋糕，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颗发光的、不太清醒的星星。
“……你怎么进来的？”阮予眠的声音从窗户里传来，带着一丝哑。
裴司烬指了指后面的墙。“爬墙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从窗台边退开，转身往外跑。楼梯很长，他跑得很快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
裴司烬站在院子里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然后门被推开了。阮予眠跑出来，站在他面前。夜风从香樟树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淡淡的、湿润的、属于深夜的气息。
远处，保安大哥端着那碗凉透了的泡面，看了一眼监控屏幕，又移开了目光。他什么都没看到。他只是个保安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