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没有回家。
他走到了院门口，门灯亮着，暖黄色的光把门牌上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没有推门，在院子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椅子是木头的，刷着深棕色的漆，年头久了，漆面有些斑驳。春天的时候管家爷爷会在椅子旁边种一排矮牵牛，现在花期刚过，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，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
月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椅子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他的影子也在里面，和椅子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哪。
他盯着地上的树叶影子发呆，看风把它们吹散又聚拢，聚拢又吹散，像在玩一场没有规则的游戏。
哥哥和父亲最近很忙。他知道。公司有事，很多事，忙到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。他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，他们也没有说。
以前他会等，坐在客厅里，假装在写作业，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。听到车的声音就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然后发现不是他们的车，就又坐回去。
后来他不等了。不是不想等了，是不敢等了。等太多次了，每一次都落空，每一次都要告诉自己没关系，他们忙，他们不是故意不回来。他跟自己说了很多遍，说到自己也信了。
可是今天晚上，他忽然想——如果他在他们心里再重要一点，是不是再忙他们都会回来？
阮予眠垂下眼，他在心里骂自己，你已经十八了，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幼稚。不是三岁，不是十三岁，是十八岁。早就过了哭着要父母陪的年纪了。可是十八岁的人，就不想要了吗？他坐在那里，没有人回答自己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影子。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，看起来很孤单。影子不会说话，影子只是在那里，像他一样。
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，很小声，但在这安静的夜里，听得很清楚。
阮予眠没有回头。管家爷爷从门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他走到阮予眠旁边，没有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不进去，没有问他是不是不舒服，只是把牛奶递给他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椅子不长，坐两个人刚好。老人家的肩膀挨着少年的肩膀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，温度传不过去，但存在。
“外面冷。”管家爷爷说，声音不大，带着年岁沉淀下来的沙哑。
阮予眠接过牛奶，捧在手心里。玻璃杯是温的，隔着手掌，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来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白色的、冒着热气的液体，没有喝。管家爷爷没有催他，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把那层银白色染得更白了。他的眼睛有些浑浊，但目光很暖，像冬天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。
他想起小少爷小时候，也是坐在这张椅子上。那时候椅子还是新的，漆面亮亮的，反射着阳光。小少爷坐在上面，脚够不着地，晃来晃去的等着先生下班。
等到了就扑过去，喊“爸爸”。先生会把他举起来，举过头顶，他就笑，咯咯咯地笑，笑声能把整栋房子都填满。
后来先生不举他了，他也不扑了。他坐在这张椅子上，安静地等，等不到就自己进屋，不哭不闹。
管家爷爷以为那是小孩子长大了，懂事了，知道爸爸忙，不能打扰。现在才知道，那不是懂事，是把委屈咽下去了。咽了一次又一次，咽成了习惯，咽到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也会委屈。
可他忘了，管家爷爷没有忘。他每天都在看着这个孩子。看着他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写作业，一个人在深夜亮着灯。看着他越来越瘦，越来越沉默，看着他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那双安静的眼睛底下。
他以为孩子只是内向，只是不爱说话。他以为只要照顾好他的起居饮食，他就能好好长大。他没有发现他生病了。那种从里面开始坏的、看不见的病。他是这个家里离小少爷最近的人，可他什么都没有发现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，扎在老人家心里，扎了很久。他不是没有后悔过。他后悔了很多次，每一次看到小少爷苍白的脸、瘦削的背影、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，他就后悔一次。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多问一句，为什么不多看一眼。
可是后悔没有用。他老了，很多事情已经做不了了。他不能像裴家那个孩子一样，陪小少爷上学、放学、写作业、说那些有的没的。他只能在小少爷晚归的时候端一杯热牛奶，坐在他旁边，不说话。
“去裴少爷家开心吗？”管家爷爷问。
阮予眠点了点头。“他家很好。很热闹。”
他没有说“开心”，他说“他家很好”。管家爷爷听懂了。不是不开心，是那些开心不是他的。他可以去看，可以去听，可以在那些热闹里短暂地待一会儿，但他带不走。
那不是他的热闹，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。
管家爷爷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阮予眠的肩膀，手掌落下去很轻，像怕拍碎什么。“进屋吧，外面冷。”
阮予眠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牛奶，站起来，跟着管家爷爷走进门。门灯在他身后暗下去，院子里的月光被关在了门外。
管家爷爷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小少爷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拿出手机，给阮怀序发了一条消息——
【小少爷回来了。一个人在门口坐了很久。】
发完，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转身走向厨房。厨房里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，是小少爷小时候爱喝的皮蛋瘦肉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