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杰今天心情很差。
差到他在医院走廊里走路带风,每一步都踩得像要把地板踏穿。旁边的护士推着车经过,他闪了一下,没停,继续走。
TM的,他本来不该在这儿的。今天本来应该是他穿着新衣服、去裴家吃蛋糕、看裴司烬那个傻子吹蜡烛的日子。
生日宴,他好歹也是被邀请了的人,他连衣服都挑好了。
然后他妈一盆冷水浇下来——“去医院,看你爸。”
文杰本来想说“他不是要跟我断绝关系吗”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,改成:“我不想去。”
“你爸都住院了你还想去哪儿?”
“他住院跟我有什么关系?他跟我断绝关系的时候可没犹豫,我才不要上赶着找不痛快。”
他妈瞪了他一眼:“那是气话!你都多大了还当真?你爸住院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,像话吗?”
“那你让他跟我道歉!”
“……”
母子俩在玄关吵了一架。
文杰赢了,又输了。
他想去裴司烬的生日宴,不是因为他跟裴司烬多好,也不是因为他跟阮予眠多好。他就是想去。
他知道自己在那两个人面前从来没什么好脸色,嘴欠,爱翻白眼,走路带风,下巴扬得老高。可他心里清楚,他们是他为数不多还愿意搭理他的人。
以前他不是没有朋友。以前他朋友还挺多的。那些人围着他转,叫他“杰哥”,跟他勾肩搭背,说“下次一起打球”。后来他家里出了点事,落魄了,那些“朋友”就开始变了。
开始不说话,开始避开他,开始在背后蛐蛐他,还有人当着他的面笑话他。
他没发脾气,也没闹。他就是明白了,那些都不是朋友。
朋友是不会在你摔下去的时候,连伸手拉一下都不肯的。
后来他就一个人了。一个人上下学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。
再后来他转学,冤家路窄又遇到了裴司烬和阮予眠。他一开始讨厌裴司烬,觉得他傻,觉得他装,觉得他整天围着阮予眠转像一只没出息的狗。
他也讨厌阮予眠,觉得他闷,觉得他冷,觉得他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块石头。
但他慢慢发现,他们虽然烦他、嘴欠、翻他白眼,但他们没有走。他们在他值日的时候留到最后。他们在他被鬼故事吓到的时候,让他走在中间。他们明明可以不管他,可他们管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他们当朋友的。也许就是那次值日,也许就是那天晚上他抱住了阮予眠的腰,裴司烬翻了个白眼把他推开。
他从来没有说过,他不会说。但他心里知道,他今天想去裴司烬的生日宴,不是因为他想去凑热闹,更不是因为他馋那块蛋糕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去。
那是他朋友的生日。
他目前为止能算得上朋友的,也就这俩了。他不想错过。
可他妈把他塞进了车里!!
——?????——
他去了医院,站在他爸的病床前,站了十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
他爸躺在那里,鼻子里插着管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装睡。文杰看着他,心里那口气堵在喉咙口,上不来下不去。
文杰没动,他妈在旁边坐着,头也没抬:“跟你同学说一声去不了了。”
文杰没说话。他妈又说了一遍,语气已经带上了不耐烦。文杰掏出手机,打开裴司烬的聊天框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发,把手机又塞回了口袋。
“我说了,是他要和我断绝关系的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文杰没等她开口,转身出了病房。电梯门合上的时候,他靠在电梯壁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,就是烦。烦他爸躺在病床上却不看他一眼,烦他妈非要他来却又说不出几句软话,烦自己居然真的来了,烦他今天错过了裴司烬的生日宴。
电梯到某一层,停了。门缓缓打开,有人要进来。文杰随意地往外瞥了一眼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走廊里,那个穿着病号服、额头上贴着一块白色纱布的人,正站在饮水机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纸杯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走廊的灯白得刺眼,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单薄。
阮予眠。
文杰站在原地,电梯门在他面前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,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站在了阮予眠面前。
阮予眠抬起头,看到是他,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。他微微偏了一下头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“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文杰的喉咙动了一下,硬邦邦地丢出一句:“我爸住院了。”
阮予眠沉默了一拍。“……严重吗?”
文杰下意识开口:“你一个穿病号服的人还关心别人严重不严重?”
文杰突然语塞,自己怎么一副教训的口吻说出这些话。他最终僵着脸,声音低沉的说:“不严重。”
阮予眠没想那么多,点了点头。两个人站在走廊里,中间隔着一个饮水机的距离。走廊尽头有护士在叫号,声音远远地传过来。
沉默了几秒,文杰的目光落在他额头上那块纱布上。
“……你额头怎么了?”
“摔了一下。”
文杰看着他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,心里那股烦又上来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,明明阮予眠摔成什么样跟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“……裴司烬知道吗?”文杰问。
阮予眠端着纸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“……嗯。”
文杰看着他那副安静的样子,没有再问。他站在那里,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话说,最终只是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,偏过头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。
“……那你自己注意点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硬邦邦的,像一块没被烧透的砖,“别到时候又摔了,还要麻烦别人来看你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,看了一眼。“……嗯。”
文杰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走了,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。他没有回头看阮予眠。但他走进电梯的时候,伸出的手停在楼层按钮上,在门合拢的前一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那道身影还站在饮水机旁边,端着纸杯,安静得像一株不需要浇水也能活下去的植物。
电梯门合拢了。
文杰收回目光,靠在电梯壁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