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偶尔发出的、规律的滴答声。
窗外夕阳已经快要沉下去了,光线从暖橘色慢慢变成灰蓝,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、正在消失的光痕。
阮予眠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中。“爸,别告诉哥我受伤的事。”
阮正擎站在窗边,没有回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……晚了。陈叔已经打过电话了。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对面的墙壁上。墙壁是白色的,上面有一道很浅的、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铅笔印。他盯着那道铅笔印看了很久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阮怀序站在门口。西装外套的扣子没系,领带也歪了,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。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,落在阮予眠额头上那块白色纱布上,脸色沉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,阮父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走出病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阮予眠的目光从那道铅笔印上移开,落在哥哥脸上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阮怀序在床边坐下,没有急着开口,虽然其实他确实很急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弟弟那只蜷了又松开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。
“……怎么受伤的?”
阮予眠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种不太想说话但又不能不回答的闷:“……摔的。”
阮怀序握着他的手,没有追问。他看着弟弟苍白的脸,看着他额头上那块白色的纱布,看了好一会儿,想到昨天管家爷爷发来的消息,又问了一句:“这两天,不开心吗?”
他问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,仔细挑过,怕其中哪个字的棱角会划到人。
阮予眠摇了摇头。然后又点了点头,幅度很小,像那一下点头自己也拿不准。他不知道自己开不开心,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开心。
昨天是开心的。
蛋糕、蜡烛、乒乓球、月光、那个人笑着说“纪念日快乐”——那些瞬间都是暖的,像攒在掌心里的一小捧火。
可是火灭了之后呢?冷还是冷,黑还是黑。
他没有办法用开心或不开心来概括自己一整天的状态,就像他没办法用正常或不正常来定义自己。
他只是活着,有时候好一点,有时候坏一点,大部分时候在中间那片灰蒙蒙的区域里,安静地沉浮着。
阮怀序没有再问了。他坐在那里,握着弟弟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:“眠眠,哥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什么,从小到大,很多事你都是自己拿主意。哥没拦过你,也没逼过你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这一次,你能不能听哥一次?”
阮予眠的手指蜷了一下。他预感到哥哥要说什么了。
“咱们休学吧。”阮怀序说,“住院治疗。哥陪着你。等你好了,想上学再上学,不想上学也没关系。”
阮予眠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,动作之快,伤口被牵动了一下,让他瞬间皱了一下眉头,但他没有去管。
“不要。”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激烈,“我不想休学。”
阮怀序看着他那双带着反抗意味的眼睛,没有打断他。
“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。”阮予眠说,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,像怕被截断,“这次真的只是意外,是我自己没站稳,我可以的。我不要休学。”
他说“我可以的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用力,像在说服哥哥,又像在说服自己。
他已经请过太多次假了。每一次缺席,都在他心里划下一道浅浅的痕迹,那些痕迹累积起来,像一面墙上被涂了太多次的漆,厚得快要剥落。
他不想再请假了,更不想休学,不想再让那个空座位出现在别人眼中。他不想再被特殊对待了。
阮怀序看着他那双带着反抗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他只是坐在那里,握着弟弟的手,感受着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着抖。
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,像一截很容易被折断的树枝,却握得很紧。
“……好。”阮怀序说。
阮予眠怔住了。他大概没料到哥哥会答应得这么快。阮怀序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,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“哥暂时答应你,可以不休学。”他说,顿了一下,声音没有提高,但也没有放软,“但下次再这样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弟弟的眼睛。“下次再受伤,不管你是不小心的,还是故意的,都要听我的。”
阮予眠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阮怀序的目光落在弟弟的额头上,落在那块被纱布覆盖的伤口上,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片白色的纱布边缘渗出来的一点点干涸的血迹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带着一种几乎听不见的、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疲惫。
“……别再让自己受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