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路走完之后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,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,表面看不出变化,底下却已经沉淀了什么。
裴司烬还是每天带豆浆,不加糖,温的,保温杯揣在怀里,一路小跑到教室。
阮予眠接过豆浆,小口小口地喝,他就在旁边看着,像看一道舍不得下嘴的甜点。和以前痴汉样一模一样,但有些细节变了。
裴司烬不再问“你想不想来我家”“我可不可以去你家”。他把“想”和“可以”都收起来了,换成“周末我要去你家”“豆浆喝完了记得把杯子给我”“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我”。
祈使句。不用回答的那种。
他也没再问“你什么时候想好”,也没再提谈恋爱的事。他只是继续看,看到阮予眠耳朵红了,就移开视线,等一会儿再转回来。
阮予眠依旧不怎么回消息。但“已读”总是有的——裴司烬发完消息,等一会儿,再点开聊天框,那两个灰底白字的小字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“已读”,像一枚小小的印章,盖在他每一个忐忑的句号后面。
裴司烬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收作业的小组长,每天等那一个已读,等到了就能安心睡觉。
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,但又觉得没出息就没出息吧,反正又没人看见。
——?><?——
文杰和他们之间的关系,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。
不是那种突然的热络。文杰还是嘴欠,还是爱翻白眼,还是走路带风、下巴扬得老高。但有些细节不一样了。
比如值日的时候,他不再磨磨蹭蹭地拖到最后。他开始正常速度干活,因为那两个人会等着。比如走出校门的时候,他不再梗着脖子假装不怕,偶尔会落后半步,走在裴司烬和阮予眠中间。
裴司烬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,沉默了片刻,偏过头,压低声音对阮予眠说:“他是不是把我们当保镖了?”
阮予眠没说话,笑了一下。文杰走在旁边,假装没听到。
裴司烬的生日在下周六。
消息是裴母放出来的。她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——
“下周六犬子生日,在家里办个小小的生日宴,欢迎同学们来玩。”配图是裴家老宅的花园,阳光、草坪、长桌、气球,布置得像个小型庄园。
消息一出,各班群都炸了。
“卧槽,这是小小的生日宴?”
“裴司烬家里这么有钱的吗?”
“你们才知道?”
“能去的都是什么人啊……”
裴司烬看着那些消息,面无表情地划过去。他在意的人只有一个。
“眠眠,你那天来不来?”
阮予眠低着头写题,笔尖没有停。“人很多。”他说。
裴司烬听懂了。不是不来,是不想来。他没有勉强,语气自然地切换了一下:“那咱俩私底下过。你来我家也行,我去你家也行。就咱俩。”
阮予眠的笔尖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裴司烬没看懂这一眼里的意思,但他不着急。他已经学会等了。在等这件事上,他大概能拿个全校第一。
——ヾ ^_^?——
生日宴的事在年级群里沸沸扬扬地讨论了好几天。有人羡慕,有人酸,有人偷偷打听裴家老宅在哪条路上,还有人已经开始琢磨穿什么衣服去。
裴司烬对这些热闹充耳不闻,他唯一在意的那个回答,一直悬在那里,像一颗还没落地的巨石。
阮予眠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,但是裴司烬却不敢再问了。他怕问多了,眠眠会觉得他在逼他。
怕眠眠为难,怕眠眠勉强自己,怕眠眠明明不想来、却因为不好意思拒绝而硬着头皮答应。他什么都不怕,怕眠眠不高兴。
裴司烬没有再提生日宴的事。但他开始准备备选方案。
他列了一张清单。
【眠眠爱喝的那家豆浆店早上几点开门、周末会不会排队,眠眠上次说想看的那部电影还有没有排片,眠眠喜欢吃的那家甜品店要不要提前订位置。】
他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画了一个简易地图,标注了从阮家到他家的几条路线,哪条路人最少,哪条路风景最好。
他做这些的时候,趴在桌上,手机藏在桌肚里,屏幕亮度调到最低,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阮予眠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裴司烬立刻把手机按灭,扣在桌上,干咳一声。“……查资料。”
他想,眠眠来不来都没关系。他有备选方案A、方案B、方案C、方案EFG…
方案Z是——如果眠眠那天不想出门,他就去阮家陪他。带豆浆,带蛋糕,带那部电影的资源,带那条柯基抱枕。
眠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。备选方案的核心从来不是去哪里,而是和你在一起。
文杰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太对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……黏糊。
比以前更黏糊。
裴司烬看阮予眠的眼神,像一只守着肉骨头的大型犬,舍不得吃,又怕被别人叼走。阮予眠倒是没什么表情,但文杰发现,他喝豆浆的时候,会把杯子往裴司烬那边偏一偏。不是递过去,就是偏一偏,像在说“你够得着你就喝”。
裴司烬够不着,但每次都会笑,笑得像个傻子。文杰面无表情地转回头,在心里骂了一句:有点傻*。
周五放学,裴司烬送阮予眠上车。
阮怀序的车停在老位置,车窗半开着,能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正在看手机。
裴司烬站在车门边,磨磨蹭蹭不肯走,一会儿说“明天天气好像不错”,一会儿说“你周末作业多不多”,一会儿说“我妈说下周要降温你多穿点”。
阮予眠靠在车门上,安静地听着,没有催他。
裴司烬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,沉默了片刻。
“眠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你来不来,我那天都想见你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阮予眠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阮予眠沉默了片刻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三个字,没有更多。裴司烬抬起头,对上阮予眠那双安静的、看不出情绪的眼睛,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车门关上,车子缓缓驶离。裴司烬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汇入车流。他低头,打开手机备忘录。在方案Z下面,又加了一行字:如果眠眠说知道了,算不算答应?
他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算。必须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