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烬低着头,书包带子还被阮予眠拽着。他没有挣开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、又被人轻轻扶住的树,不肯抬头,怕被看到眼睛里的水光。
阮予眠没有松手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裴司烬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“他抱住我的那天晚上,”阮予眠的声音很轻,被夜风揉碎了又拼起来,“我看到了他的眼睛。”
裴司烬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是真的害怕。不是装的。”阮予眠说,“那种害怕……我见过。”
他见过。在自己身上。
在无数个失眠的、被梦魇压住的、盯着天花板不敢闭眼的夜晚。在听到雷声时浑身僵硬、呼吸急促的瞬间。在那些他以为已经藏得很好、却被人一眼看穿的狼狈时刻。
他见过那种害怕,在镜子里面。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一点一点地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。
“他值日那天,我看着他一个人收拾书包。他动作很慢,一直在磨蹭。我知道他是不敢走。走廊的灯关了大半,他站在那里很无助的样子……”阮予眠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和我小时候躲在被子里不敢闭眼的那种无助,一模一样。”
裴司烬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那种感觉。”阮予眠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飘飘荡荡的,找不到地方停靠。
“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,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你。你不敢回头,但又忍不住要回头。你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,可你还是怕。你怕的不是鬼,是那种不知道后面有什么的、没有尽头的、只能一个人扛着的黑。”
裴司烬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阮予眠垂下眼,看着自己手里那条书包带子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“不想让他一个人走那段路。”
他是在帮文杰。他也是在帮很久以前的、那个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的自己。
帮自己相信,那些他曾经没有等到的东西,他也可以给别人。帮自己确认,他不是只能被照顾的那一个,他也有能力伸出手。
他是在证明——那段路是可以走过去的,那些害怕是可以被允许的,那个躲在角落里发抖的人,是有人愿意等的。
裴司烬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这让你不高兴,”阮予眠的声音顿了一下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,“那我不这样了。”
裴司烬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眠眠在他和文杰之间,选了他。那点阴魂不散的委屈,像被人从胸口轻轻摘走了。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,不是得意,不是炫耀,是一种被确认了的、踏实的暖。像走了很长的夜路,终于看到家里亮着的那盏灯。
原来眠眠选他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那我以后值日,你也要等我。”他的声音还有些闷闷的,带着刚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。
阮予眠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无处遁形,别扭,期待,还有一点“你要是敢说不我就再哭一次”的威胁。
“好。”阮予眠说。
裴司烬得寸进尺:“那以后我的消息你要回。”
阮予眠迟疑了。不是不愿意,是做不到。状态不好的时候他不想看手机,不想回任何人。他没有办法保证。
裴司烬看到他那片刻的迟疑,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失落还没来得及成形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
“回一个句号也行。”他说,“不回也行。你就……已读一下。让我知道你看过了。”他的声音越说越小,像一只讨要骨头又怕被拒绝的狗,尾巴摇得小心翼翼。
阮予眠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“……好。”
裴司烬的耳朵尖红了一点,但嘴角已经忍不住要翘起来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只刚被投喂的大型犬。
“那我们以后可以继续帮助弱小。”他的语气故作正经,但尾音飘得压都压不住,“毕竟,也不是谁都像我这样有勇有谋有肚量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。路灯下,裴司烬的眼睛亮晶晶的,鼻尖还带着没擦干净的、被风吹干了的泪痕,眼眶还是红的,但已经在笑了。
傻乎乎的,像一只被雨淋湿后又被人用毛巾擦干的狗,浑身散发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暖烘烘的傻气。
阮予眠眼里慢慢漫上笑意。
裴司烬看呆了。他见过阮予眠笑,很淡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在水面上留下一道很快就消失的痕迹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的笑是从眼底漫出来的,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克制的一弯,是那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、自然的、柔软的、像春天第一朵花开的声音。
裴司烬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,千载难逢,天时地利人和。他深吸一口气,甚至屏住了呼吸——
“那你可以和我谈个恋爱吗?”
阮予眠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不是那种冷淡的收,是那种一点一点地、像退潮一样地、从眼底退回到很深很深的地方,最后只剩下一双安静的、看着他眼睛。
路灯的光落在那双眼睛里,起初还是温的,像刚熄了火的炉膛,余烬还在,还有热气。然后余烬也灭了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黯了下去,不是一下子灭掉的,是很慢很慢地、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灯芯,一点一点地缩小,直到完全熄灭。
他没有避开裴司烬的目光,他就那样看着他,安静地,坦然地,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。
阮予眠看着裴司烬那双亮晶晶的、盛满了期待和忐忑的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真可恶。
他想起裴司烬说他吃醋的时候,他是高兴的。他想起自己在本子上写“可是我想一直哄他”时,他是心动的。他想起自己按亮手环时,他是想让他知道的。他想起自己拽住那条书包带子时,他是不想让他走的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他让裴司烬等,等他的消息,等他的回应,等他准备好了,等他愿意开口了。他等了很久。
阮予眠不是不知道。他只是不敢。他怕自己接不住这份感情,怕自己给不了裴司烬想要的回应,怕自己哪天又犯病了又把一切都搞砸了。他怕裴司烬现在说喜欢他,以后会后悔。
他怕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他宁愿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做,维持现状,不进不退,不远不近。可他没有想过,这样对裴司烬公不公平。
他给自己找了那么多理由——我需要时间、我还没有准备好、我不想拖累他。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很合理,每一个理由都在为自己开脱。可说到底,他就是贪心。
他贪恋裴司烬的温暖,贪恋他的陪伴,贪恋他每天带豆浆、发消息、跟在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。他不想失去这些,又不敢承担更多。
不拒绝,不接受,不回应。
他把裴司烬吊在那里,不上不下,不远不近,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、却始终等不到那只手把它扶正的树。
阮予眠垂下眼眸。“……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,“我还没有想好。”
裴司烬的睫毛颤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抿紧了。他笑了笑,那个笑很快,像一颗石子沉进湖里,连水花都没来得及溅起来就不见了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慢慢想。我不急。”
他在说谎。他很急。他急得要命。但他不想让阮予眠看出来。
“你刚刚,”阮予眠的声音响起来,“是要掉眼泪吗?”
裴司烬愣了一瞬,然后脸“腾”地红了。从脖子根一路烧上去,烧过耳尖,烧过脸颊,烧到额头上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,里里外外都被燎了个遍。
“我没有。你看错了。是风吹的。今天风大。”
他语无伦次地说着,一边说一边拉过阮予眠的手腕,攥得死紧,像怕他跑了,又像怕自己跑了。
他迈开步子,走得飞快,阮予眠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,但没有挣开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掠过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