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暗下来之后，裴司烬没有送阮予眠走。他拉着阮予眠上了楼，穿过走廊，推开自己房间的门。
房间不大，书桌上堆着几本翻了一半的参考书，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，形状是一颗圆滚滚的星球。
窗帘没有拉，窗外能看到院子里那棵香樟树的树冠，在晚风里轻轻晃着。
“坐。”裴司烬把椅子上的书包拎到地上，又拍了拍床沿，“坐这儿也行。”
阮予眠在床沿坐下。裴司烬在他旁边坐下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，像在轻轻地呼吸。
“明天家里会有很多人。”裴司烬开口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，“我妈请了好多人，我爸还把公司那几个叔叔阿姨叫来了。我小爷爷说要把他的老朋友也请来，也不知道人家来不来。”
阮予眠安静地听着。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“还有我们班那几个人也要来。我本来不想请那么多人的，我妈说我朋友太少了，多请几个热闹。”裴司烬顿了顿，“其实我朋友不少，就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阮予眠等了一会儿，没有等到下文。
“明天，”阮予眠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“我不来了。”
不是“我不想去”，是“我不来了”。
没有解释，没有借口，没有“人太多了我不习惯”，没有“我还有作业没写完”。就是陈述句。
裴司烬没有问为什么。他看着阮予眠的侧脸，看了两秒。“嗯，”他点了点头，语气没有任何变化，“没关系，你今天来了呀。”
阮予眠转过头，看着他。裴司烬也在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他的脸上没有失望，没有失落，没有勉强。他是真的觉得没关系。
眠眠今天来了，这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。眠眠来了，坐在他床边，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晃着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这就够了。
明天来不来，有什么关系呢？
裴司烬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纸袋上。他拿过来，解开丝带，拆开包装纸，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，小心翼翼得像在拆什么会碎的宝贝。
纸袋里是一个长条形的盒子，深色木纹，边角磨得很光滑。
他打开盒子。里面躺着一支钢笔。笔身是深色的树脂，在台灯下透出极细密的螺旋纹路，像漩涡，像指纹。
裴司烬把笔拿起来，放在灯下看了看。他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这支笔很贵，不是因为这支笔很好看。是因为他见过这支笔。在很小的时候，在爷爷的书房里。
爷爷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笔，笔身也是深色的树脂，在光下也会透出那些细细密密的螺旋纹路。他小时候特别喜欢那支笔，觉得它好看，觉得它和爷爷书桌上那些旧旧的东西都不一样。
他趁爷爷不注意，偷偷拿下来玩，笔帽拔开又盖上，拔开又盖上，然后手一滑——笔摔在了地上。笔尖摔歪了，再也写不出字。
爷爷没有骂他，只是把那支笔收进了抽屉里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他难过了很久，不是因为怕被骂，是因为那支笔再也写不出字了。
他记得自己趴在爷爷书桌前，看着那个被收走的空位，难受了一整天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，他为什么难过。
他觉得那是自己的错，不该偷偷拿出来玩，不该手滑，不该把爷爷的东西弄坏。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支笔。
“这支钢笔，和我小时候爷爷的那支一模一样。”裴司烬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阮予眠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“那支笔被你不小心摔坏了，”他说，“你后来还难过了挺长时间。”
裴司烬愣住了。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。他没有说给爸妈听，没有说给任何小伙伴听。
他把那份难过藏起来了，藏在那个“我再也不碰爷爷的东西了”的念头后面，藏在那个“我已经长大了才不会因为一支笔难过”的逞强后面。
他以为没有人知道。
“你……”裴司烬张了张嘴，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阮予眠垂下眼睛，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手环。“那天我在。”他说，“你哭的时候，我就站在走廊里。”
裴司烬不记得了。他只记得那天自己一个人趴在爷爷书桌上哭了一会儿，然后擦干眼泪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不知道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不知道那个人看到了他的难过，记住了他的委屈，在很多年以后，跑了很多的路，在一家连招牌都褪了色的老字号文具店里，找到了那支一模一样的笔。
裴司烬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支笔。笔身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，那些细细密密的螺旋纹路一圈一圈地绕，像在绕一个藏了很多年的心事。
“你后来不是不写字了吗？”阮予眠的声音很轻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，“你只用圆珠笔，不用钢笔。你说钢笔麻烦，要灌墨水，要洗笔尖。其实不是怕麻烦。你是怕看到钢笔，就想起那件事。”
裴司烬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了。他的眼眶有些发涩，不是难过，是那种被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起来的感觉。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拉出水面，发现岸上站着一个人，站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鼻音。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香樟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，影子落在窗帘上，像一片一片的、会动的墨渍。
裴司烬把那支笔放回盒子里，合上盖子，抱在怀里。他没有说谢谢。有些话不用说出来，收礼物的人知道，送礼物的人也知道，看到这里的你也知道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眠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真的不来啊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后天来不来？”
阮予眠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裴司烬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一种“我知道你可能不来但我还是想问”的期待。
在收到这份礼物之后，裴司烬突然一刻也不想眼前人离开他的视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