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看到了裴爷爷。
老人家站在院子中央，面朝他的方向。隔着一排香樟树，隔着那扇半掩的铁门，隔着午后被筛成一束一束的阳光。
他没有招手，没有喊他，只是站在那里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，嘴角挂着一抹慈祥的笑。
阮予眠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只知道风从身后吹过来，把纸袋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出了第一步。不是那种毅然决然的、大步流星的一步，是那种很轻的、试探性的、像踩在冰面上的一步。
脚落下去，踩实了，没有裂。他又迈了一步。
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，又从他身上滑过去。他穿过树影，穿过那扇半掩的铁门，走进院子里。
裴爷爷没有动，只是笑着看他走近。那目光很温和，像在看一只终于肯从树上下来的、犹犹豫豫的猫。
“快进来吧。”老人家说，声音不大，带着年岁沉淀下来的沙哑，“外面热。”
说完转身，慢慢走回树荫下的藤椅，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，抿了一口。没有寒暄，没有客套。
阮予眠站在院子中央，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从房子里冲出来的，又急又重，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，像一只被关太久终于等到主人开门的大型犬。
裴司烬出现在门口，一只手撑着门框，另一只手上还戴着不知道从哪个房间冲出来时顺手套上的隔热手套。他的头发翘着，衣服有点皱，眼睛亮得像电灯泡。
“眠眠！你来了！”他的声音带着喘，像跑了很多路。
阮予眠看着他，看着他红扑扑的脸，看着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摘的隔热手套，看着他嘴角咧到耳根的、傻乎乎的笑。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裴司烬已经冲过来了，隔热手套都没摘，一把拿过阮予眠手里的纸袋。
“给我的？我现在能拆吗？算了我不拆了，我留着慢慢拆，我要找个时间一个人偷偷拆，拆完再包回去再拆一遍。”他说了一长串，气都不带喘的。
阮予眠站在他面前，看着他那副语无伦次的样子，笑了一下。裴司烬看着那个笑，愣了一瞬。然后他笑得更傻了。
裴母从厨房探出头，手里还拿着锅铲。“予眠来了？来得正好，帮我尝尝这个汤咸不咸。”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自家人说话。
阮予眠走进厨房，接过裴母递来的小碗，喝了一口。“刚好。”他说。
裴母满意地点点头，又塞给他一双筷子。“那再去帮我尝尝这个排骨。”
阮予眠端着那碗汤，站在厨房门口，小口小口地喝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了他身上。
裴父在院子里摆桌椅，看到他，笑着点了点头：“予眠来了啊。”
阮予眠点了点头，喊了声裴叔叔。
裴父应了一声，继续搬椅子。把左边那把往右挪了两寸，又挪回来。
蛋糕是裴母自己做的，两层，奶油抹得不太均匀，但草莓堆得很满。红艳艳的，挤挤挨挨的。
裴司烬蹲在蛋糕前数蜡烛，一根一根地插，插到第十九根的时候，手顿了一下。“妈，你是不是多给了我一根？”
裴母正在摆盘，头都没抬。“没有。你数错了。”
裴司烬又数了一遍。“妈，这是二十根。”
“那是你数数不好。”裴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从小数学就不好，上幼儿园的时候一加一都不知道等于几。”
裴司烬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他看了一眼阮予眠，压低声音：“我数学比她好，你作证。”
阮予眠垂下眼睛，假装没听到。但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，一直没有消失。
点蜡烛的时候，裴爷爷从藤椅上站起来，慢悠悠地走过来，站在蛋糕前。老人家看着那二十根歪歪扭扭的蜡烛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十九岁了。比去年多一根。”
裴司烬站在旁边，等了一会儿，发现小爷爷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。“……嗯。人每年都比前一年多一根。”
裴爷爷看了他一眼。“不一定。”
裴司烬：“……”
裴母在厨房笑了，笑得很大声。
裴司烬的脸红了，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蜡烛烤的。阮予眠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那副被全家人联手欺负又不敢还嘴的样子，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克制的一弯，是那种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、藏都藏不住的光。
——?(ˊ〇ˋ*)?~——
蜡烛点好了，灯关了，只有那二十根小火苗在黑暗里跳着。
裴司烬双手合十，闭着眼睛，嘴唇翕动了几下。没有人知道他许了什么愿，但许完愿他看了一眼阮予眠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蜡烛吹灭了，灯重新亮起来。裴母在切蛋糕，裴司烬站在旁边，眼睛一直盯着那把刀，生怕她切歪了。
裴母被他盯得不耐烦，把刀递给他：“你来你来。”
裴司烬接过刀，切了第一刀。切得很认真，对齐，下刀，稳稳地切下去。然后他挑了一块草莓最多的，放在盘子里，递给阮予眠。
“给你。”
那块蛋糕顶上堆满了草莓，一个挨着一个，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。
阮予眠低头看着那块蛋糕，看了很久，久到裴司烬以为他不想吃。他伸出手，接过盘子。
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很多年前，他第一次被父母带去参加裴司烬的生日宴。那时候他还很小，记不清太多东西。记不清那天的天气，记不清来了多少人，记不清自己穿了什么衣服。他只记得两件事。
第一件，裴司烬坐在蛋糕前，穿着小西装，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，背挺得很直，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小王子。
第二件，蛋糕很好吃。草莓很多，奶油很甜。他吃了一块，又吃了一块。妈妈在旁边笑着说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他记不清那天的蛋糕是什么味道了，只记得很甜，甜到他以为自己以后每年都能吃到这么甜的蛋糕。
裴司烬挑给他的这块，和当年那块，一模一样。草莓堆得满满的，奶油抹得不太均匀，边角有一小块被切歪了。一模一样。
阮予眠低下头，叉起一颗草莓，放进嘴里。很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