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岁那年的六一,是阮予眠第一次意识到“六一儿童节”是个会消失的日子。
不是说不过了,是过得不一样了。
妈妈不在了,爸爸更忙了,哥哥在准备升学考试,每天早出晚归,连吃饭都在书房。
家里的气氛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翻涌着谁也看不见的暗流。
六一那天学校放假。阮予眠又被送去小姨家。他已经在小姨家住了一段时间了。具体多久他记不清,只知道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花还开着,现在花已经谢了,叶子也黄了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小姨说今天是儿童节,要带振宇去游乐场。振宇是小姨的儿子,比他小三岁,但个头快赶上他了。
振宇听到“游乐场”三个字,从房间里冲出来,蹦得老高。“去游乐场!去游乐场!我要坐旋转木马!”
小姨蹲下来帮他穿鞋子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。“好好好,坐旋转木马,想坐几次坐几次。”
阮予眠站在旁边,抱着自己的兔子,看着振宇那双崭新的、会闪灯的运动鞋。他的鞋子旧了,鞋带也磨毛了,其中一根快断了,被他打了个结勉强系着。
小姨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快到几乎察觉不到,但阮予眠看见了。那眼神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。什么都没有。像看一件挡在门口的、不重要的东西。他没有说出口。
小姨一家出门的时候,振宇跑在最前面,小姨夫锁门。阮予眠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他们走向那辆银灰色的车。振宇拉开车门坐进去,小姨绕到副驾驶。关门声很响,嘭,像什么东西碎掉了。
车子发动,排气口喷出一团白烟。阮予眠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,越开越小,最后拐过街角,消失了。
他一个人站在门口。夏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热烘烘的,带着垃圾堆和下水道的味道。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,看了很久,才转身走回去。
院子里有人在笑,是从隔壁传来的。不知道在笑什么,声音很大,隔着墙都能听到。他停下脚步,听了听。不是笑他,但他还是低下头,抱着兔子,走进屋子。
阿姨在厨房里忙。电视机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。茶几上有一盘切好的苹果,氧化了,边缘泛着锈色。阮予眠坐在沙发上,脚够不着地,晃了晃,又停住了。
他把兔子放在膝盖上,拿起一块苹果,咬了一小口。不脆了,软绵绵的,像嚼棉花。
电话响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茶几上的电话机,心跳了一下。铃声又响了一声。
阿姨从厨房跑出来接电话。“喂?哦——好好好,嗯,行。”挂了。不是找他的。
阮予眠低下头,把兔子翻过来,摸了摸他的耳朵。
下午的时候,阿姨从厨房出来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该写作业了。”她说。
阮予眠从沙发上滑下来,走到桌子前,拿出作业本。今天的作业是写生字,每个字写一行。他翻开本子,拿起铅笔。写了两行,笔芯断了。他找了一圈,没找到削笔刀。他犹豫了一下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阿姨,削笔刀在哪里?”
阿姨正在切菜,头也没抬。“抽屉里,自己找。”
他找了好几个抽屉,找到了。他削好笔,坐回去继续写。写了一行,又断了。可能是笔芯太脆了,也可能他太用力了。
他又削了一次,这一次他放轻了力气,但铅笔还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笔芯在里面裂开了。他看着那根裂开的笔芯,看了很久,眼眶有点发酸。
振宇的房间门关着,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气球,粉色的,写着“儿童节快乐”。是小姨出门前挂的。阮予眠看了一眼那个气球,低下头继续写字。
傍晚的时候,小姨一家回来了。振宇抱着一只毛绒熊,比他的身体还大,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,小姨在后面喊“慢点慢点”。
阮予眠从作业本上抬起头,看着那只熊。棕色的,圆圆的肚子,系着红色的蝴蝶结。振宇把熊举到他面前。“看!我妈妈给我买的!”
小姨走过来,把振宇手里的书包接过去,顺口说了一句:“别弄坏了,可贵了。”然后说:“予眠,去厨房帮阿姨端菜。”
阮予眠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灶台上摆着几个盘子,菜已经盛好了。
“端这个”。阿姨指了指那盘青菜,他端起来,小心翼翼地走。盘子有点烫,他的手小,端着费劲,但他没有放慢脚步,也没有喊烫。他把菜放到桌上,手心红红的。
吃饭的时候,小姨夫问振宇:“今天玩得开心吗?”
振宇嘴里塞着饭,含糊不清地说:“开心!我还想再去!”
小姨夫笑着说:“下次带你去更大的。”
振宇又蹦起来,差点把饭碗打翻。小姨按着他坐下,语气带着宠溺的责怪:“好好吃饭。”
没有人问阮予眠今天做了什么,开不开心。他安静地吃着饭,筷子夹起一粒米,放进嘴里,又夹起一粒。
振宇吃完了,小姨说去洗手吃蛋糕。蛋糕是小姨夫下班路上买的,不是生日蛋糕那种大蛋糕,是一个小小的、方方正正的慕斯蛋糕,上面有很多草莓。
振宇一个人吃掉了大半个。小姨切了一小块放在碟子里,推到阮予眠面前。
阮予眠看着那小块蛋糕,草莓已经被振宇吃掉了,只剩下一小坨奶油和一层薄薄的蛋糕胚。他拿起叉子,挖了一口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奶油在舌头上化开,腻腻的。
他又挖了一小块,然后放下叉子。“吃不下了。”他说。
小姨没有看他,正在给振宇擦嘴。
晚上洗澡的时候,阿姨放好水,让他自己洗。他脱掉衣服,把自己泡进水里,水有点烫,但他没有吭声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,膝盖上有一块青紫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他用水冲了冲,不疼。
洗完澡,他自己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。睡衣有点小了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细细的手腕。他抱着兔子爬到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小姨路过他房间门口,灯没关,她探头看了一眼。“怎么还不睡?”
阮予眠说:“马上睡。”
小姨“嗯”了一声,把灯关了。
房间里暗下来,窗帘没拉严实,月光从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白。
阮予眠睁着眼睛,看着那片白。他想起今天振宇出门时穿的那双会闪灯的运动鞋,每一步踩下去,鞋底就亮一下,红的绿的蓝的,像把彩虹踩在脚下。
他想起小姨蹲下来帮振宇系鞋带的样子,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半张脸,但能看到她在笑。
他想起上车前振宇回头看了他一眼,冲他做了个鬼脸,然后被小姨拉进车里。车门关上的声音,嘭,像什么东西碎掉了。
阮予眠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四岁那年的六一。阳光、鸽子、草莓蛋糕、旋转的小飞机、裴司烬牵着他的手说“明年六一我们还一起过好不好”。
他拉过钩的。一百年不许变。
可是没有人来接他,也没有人打电话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过了很久,被子里传来一个小小的、闷闷的声音。
“六一快乐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。
“快乐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,就散了。
没有人听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