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合上练习册,把笔放进笔袋,拉好书包拉链。裴司烬立刻跟着站起来,动作快得像装了弹簧。
文杰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终于要走了,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落了地。
他假装不急不慢地收拾东西,把笔插进笔筒,把书本摞齐,把拉链拉上。
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,仿佛他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完成了所有作业,而不是在等某两个人。
裴司烬路过他身边的时候,脚步突然顿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盯着文杰看了两秒。那目光不算犀利,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,却让文杰后背微微发凉。
“你不会……”裴司烬的声音拉得长长的,“怕黑吧?”
文杰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挺直腰背,面无表情,声音平稳得像个没有感情的答题机器:“怎么可能。我只是刚好写完作业了。”
裴司烬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他转过身,拉起阮予眠的手腕,朝门口走去。
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不算长,但晚上走起来总觉得比白天远。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三片被风吹来吹去的叶子。裴司烬走在最左边,阮予眠在中间,文杰落后半步,走在最右边。
裴司烬一直在说话。他从明天的早餐说到数学题,从数学题说到外星人夜灯充电要充多久,从夜灯又说到柯基抱枕不能暴晒会褪色。
话题像脱缰的野马,想到哪说到哪,没什么逻辑,但就是不停。
阮予眠安静地听着,偶尔附和两句,偶尔点点头。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。
文杰落在后面,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。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两边瞟,左边是小树林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;右边是围墙,上面爬满了藤蔓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
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,不紧不慢,像个正常的下晚自习的高中生。但他的手指一直攥着书包带子,指节泛白。
他们走过那片小树林的时候,路灯光线开始变得断断续续,被树影切割成碎片。文杰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,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。
他强迫自己不要想七楼,不要想红裙子,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。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!
他默念了三遍。
然后,一个人影从小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。
那个人穿着碎花裙子,长发披散着,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文杰下意识地侧过头,看了一眼。那个人也偏过头,朝他看了过来。
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——白。不是普通的白,是那种惨白的、没有血色的、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。
整张脸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睛是深的。
文杰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。他的嘴巴比他的脑子先醒过来。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鬼啊!!!”
他冲上前,一把抱住了阮予眠的腰。动作之快,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,快到阮予眠根本来不及躲。整个人从后面贴上来,双手箍得死紧,脸埋在阮予眠的肩膀后面,浑身发抖。
阮予眠整个人瞬间紧绷。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手下意识抬了起来,不知道是该推开还是推开……
那个被当成鬼的女生也被吓得不轻,往后连退了好几步,手里的东西差点飞出去。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!”她连忙摆手,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尴尬,“我这是泥膜!泥膜!敷了泥膜还没洗!不是故意吓人的!”
文杰从阮予眠肩膀后面慢慢探出头,眼睛还闭着。“……什么?”
“泥膜!抹脸上的那种!”女生的声音拔高了些,“我不是鬼!我就是去小超市买瓶水!!”
文杰睁开一只眼,又从阮予眠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。路灯下,那个女生的脸依旧是白的——但在那层白下面,隐约能看到泥膜没涂匀的痕迹,斑斑驳驳的,确实不像鬼。他没松手。他的腿还在发软。
裴司烬皱着眉,目光从那个女生身上收回来,落在了文杰箍在阮予眠腰上的那双手上。那双手箍得很紧,紧到阮予眠的校服都皱了一块。
裴司烬伸出手,不轻不重地把那双手一根一根掰开,扒拉下来。
“干嘛呢,男男授受不亲。”
文杰被他扒拉开,又踉跄了一下,本能地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东西——裴司烬的胳膊。
裴司烬低下头,看了看那双手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正准备用刚才的方式来一遍,把那双爪子也扒拉下来,手还没伸出去,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。
阮予眠看着他,没有说话,只是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然后看了一眼文杰。那一眼很轻,但裴司烬读懂了。
他是真的害怕。
裴司烬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了。他没有再扒拉文杰的爪子。他伸出手,再次拉住了阮予眠的手腕。三个人就这样连成一串,穿过那片昏暗的、被路灯切割成碎片的小路,朝校门口走去。
文杰走在最后面,抱着裴司烬的胳膊,低着头,不说话。他的耳朵红透了,不知道是吓的还是丢人的。但他没有松开,裴司烬也没有再推开他。
阮予眠走在最前面,手腕被裴司烬握着,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太清。但耳垂似乎,有一点红。
校门口,家长的车亮着灯在等。三个人终于松开的时候,文杰快步走了,头都没回,像逃离犯罪现场。
裴司烬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:“喂!你还没说谢谢呢!”
文杰跑得更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