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家门的时候,阮予眠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客厅里很安静,没有灯,只有院子里的路灯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昏黄的光。
管家爷爷从厨房走出来,接过他手里的书包,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:“小少爷回来了。先生和大少爷临时有事,公司那边有个紧急的会,走得匆忙。”
阮予眠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自从生病的事被家里人知道后,他每次回到家,家里总是有人的。
有时是父亲在书房,有时是哥哥在客厅,有时是两个人都在,哪怕不说话,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。
但是今天父亲和哥哥都不在,安静得像很久以前那些他一个人放学回家的日子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客厅。灯光很暗,窗帘拉上了一半,茶几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半杯茶,还在微微冒着热气,看来是刚走没多久。
管家爷爷已经回了厨房,脚步声隔着墙传过来,很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然后身后的门又被推开了。
“眠眠!你家这鞋柜怎么变的这么大!我都找不到我那双拖鞋了——”
裴司烬的声音从玄关涌进来,像一锅煮沸了的汤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把满屋子的安静全浇灭了。
阮予眠转过身。裴司烬正蹲在鞋柜前,一只脚穿着拖鞋,另一只脚光着,手里拿着一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毛绒拖鞋,举到眼前端详。“这小熊长得好像你。”
阮予眠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。“多喝热水。”他说,声音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裴司烬换好鞋追上来,管家爷爷正好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。
裴司烬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爷爷,您这牛奶是不是加了蜂蜜?”
“小少爷以前不爱喝纯牛奶,我就试着加了一点蜂蜜。”管家爷爷笑眯眯地说,“后来就一直这么冲了。”
“好喝!比外面卖的好喝多了!”
阮予眠端着杯子,坐在沙发上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他看着裴司烬站在厨房门口和管家爷爷聊天。聊花坛里的月季什么季节开得最好,聊冰箱里的排骨是红烧还是炖汤,聊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今年结的果子甜不甜。
裴司烬什么都聊,聊得眉飞色舞,把管家爷爷逗得笑了好几回。
阮予眠把喝空的杯子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。那点落寞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——
夜深了。
阮予眠穿着睡衣走出浴室,头发还半湿着。他看到裴司烬站在走廊里,手里抱着枕头,站在他房间门口,没有进去,也没有离开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裴司烬往前迈了半步,亦步亦趋的样子。
阮予眠看着他,抬起手,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客房。没有说话,但是意思很明确了。如果裴司烬有尾巴的话,此刻一定是耷拉下来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乖乖地抱着枕头,一步一步地往客房里挪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转过身,眼巴巴地看着阮予眠。
他还病着。如果睡在一起,眠眠可能会被传染。而且……裴司烬自己心里也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还没完全好,脑子还有点昏昏沉沉的,万一睡着了做出什么出格的事——
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。
“……晚安。”他闷闷地说。
阮予眠看着他垂头丧气地走进客房,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阮予眠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月光从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白。他盯着那片白,脑子里转着别的事。
放学时校门口看到的那个外卖员。
他把头盔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那道目光,他记得。一直盯着他们,从校门口盯到两个人并肩走远,那道目光像一根刺,扎在背上,拔不掉。
那个人……有一点眼熟。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,但总觉得在哪见过。
隔壁传来一声尖叫。
阮予眠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。他拉开门,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冲过来,速度快得他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模糊的睡衣图案——
他被抱住了。裴司烬整个人扑过来,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肩窝里,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有有有虫子!好大一只!会飞!在枕头上!”他的声音又急又抖,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。
阮予眠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,站稳了,没有推开他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顿了一下,然后缓缓抬起来,拍了拍裴司烬的后背。一下,两下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。
裴司烬还在抖。
“我刚刚拿东西拍了它一下……它还有同伙吗?它会不会叫更多虫来报仇?”他的声音闷在阮予眠的肩窝里,嗡嗡的。
阮予眠的手停了一下。虫会叫同伙来报仇吗?他不知道,但他没问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帮你看看。”
裴司烬从阮予眠肩窝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病还没好。“真的?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,只是从他怀里抽出手,朝客房走去。裴司烬不敢一个人待着,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。
阮予眠检查了枕头、被子、床头柜、窗帘,最后在窗台上找到了一只已经被拍扁的小飞虫。他拿纸巾包起来,丢进垃圾桶。
“没有了。”
裴司烬站在门口,抱着枕头,不敢进去。“……我可不可以跟你睡?”
阮予眠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裴司烬那张还带着病气的、可怜巴巴的脸上,衬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和因为惊吓而微微泛白的嘴唇。
他看着阮予眠,不敢说话,不敢动,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。
阮予眠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自己房间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裴司烬愣了一瞬,立刻跟上去。
这一次,阮予眠没有关门,也没有熄灯。他躺到床的一侧,把被子拉过来盖好。裴司烬小心翼翼地躺到另一边,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月光照着天花板,照着两个人之间那一道窄窄的距离。
裴司烬躺在那里,能听到阮予眠很轻很轻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被子里传来的那一点温度,能闻到他的洗发水的味道。
他侧过头,看着阮予眠的侧脸。阮予眠闭着眼睛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过了一会儿,阮予眠的声音响起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……那只虫,已经死了。”
裴司烬愣了一下。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抖?”
裴司烬不抖了。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,找到了阮予眠的手,轻轻碰了一下。
【其实是太激动了】
当然,这句话他不可能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