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楼的事情最后不了了之。学校没有发正式通报,班主任老杨只是在班会上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“不要以讹传讹”,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
同学们的热情消散得比晨雾还快,新的八卦像春天的野草,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。没有人再提七楼。
但文杰害怕一个人走夜路这件事,并没有因为事情翻篇而翻篇。平时还好,放学的时候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往外涌,他夹在人群中间,前后左右都是人,倒也没什么。可轮到他值日的时候就不行了。
值日生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能走,要扫地、拖地、摆桌椅、倒垃圾。等他做完这些,教学楼已经空了,走廊的灯关了大半,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幽幽地亮着,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。
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,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。他不敢回头。
第一次值日那天,他硬着头皮收拾完书包,抬起头——裴司烬和阮予眠还在。
一个在低头看手机,一个在写作业。光线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靠得很近。
文杰愣了一下。“你们……还不走?”
裴司烬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哦,作业没写完。”
阮予眠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文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背着书包走了。走廊里,他的脚步声依旧在墙壁之间弹跳,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响了。
他不傻。后来每次值日,裴司烬和阮予眠都留到最后。有时候裴司烬会抱怨几句“今天的作业怎么这么多”,有时候阮予眠会安静地写完整张卷子。
直到文杰收拾完书包站起来,他们才会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没有人说破,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那天傍晚,天还没有完全黑,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,把校门口的路都染成了暖色。
值日结束后,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。校门口的路灯还没亮,光线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文杰走在前面,背挺得笔直,步伐不快不慢,看起来从容极了。如果没有之前那些事,裴司烬大概会以为他是真的不怕了。
“文杰!”裴司烬突然喊了一声。文杰脚步一顿,猛地转过头,脸上那点从容碎了一地,露出底下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。
裴司烬看着他,咧嘴笑了。“明天还是你值日。别又忘了擦黑板。”
文杰面无表情地转回头,加快脚步走了。背影僵硬得像一块木板。
裴司烬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,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阮予眠。
“眠眠。”
阮予眠正在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。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裴司烬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,像一道终于忍不住了、不得不问出口的题。
阮予眠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不会……看上他了吧?”
阮予眠愣了一下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,没有躲闪,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、看傻子的无奈。他摇了摇头。
裴司烬看着他摇头,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松了一下,但没有完全松开。他知道眠眠不可能喜欢文杰。文杰那个嘴欠的、胆小的、没事找事的,眠眠怎么可能喜欢他?可他就是不得劲。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他说不下去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句话说完。
你为什么要等他?你为什么要对他特殊?你连我的消息都不一定回——你知道我等你的消息等了多久吗?你知道我每次发消息给你,都要盯着屏幕看半天,看你有没有在打字,看你什么时候会回我吗?你不知道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
裴司烬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带系得很紧,是他早上出门前特地系的。他想了很多。
他想起以前,眠眠生病请假的日子,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,旁边的座位空着,他忍不住给眠眠发消息,问“你还好吗”,问“今天来不来”,问“要不要我帮你带笔记”。
眠眠有时候回,有时候不回。不回的时候他就不停地想——他有没有说错话,是不是眠眠不想理他了,是不是眠眠出事了。他不敢再发了,怕打扰他,但又忍不住。
他上上上次值日的时候,眠眠都没有等他。
裴司烬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他没说,但他心里知道,他嫉妒了。不是嫉妒文杰,是嫉妒那些眠眠给了文杰却没有给他的东西。
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——等他一起走,安静的陪伴,不言不语的默契。
他以为那些东西是他的,只有他有。可现在他发现,眠眠对别人也可以这样。他站在那里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地上,孤零零的。
“你连我的消息都不一定回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我上上上次值日你也没有等我。”
说完,他沉默了。他不是在怪眠眠,他知道眠眠不是故意的。眠眠生病的时候不想看手机,眠眠状态不好的时候什么消息都不想回。他都知道。可他就是委屈。
不是那种理直气壮的委屈,是那种说不出口的、觉得自己不应该有的、但又确实存在的委屈。他低着头,睫毛颤了几下,眼眶倏地泛了红。那股酸意来得又急又猛,他来不及挡。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阮予眠,抬起手,飞快地在眼睛上擦了一下。“没出息。”他低声骂自己。
声音很小,但阮予眠听见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他刚迈出一步,书包带子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不是很大的力气,轻轻的,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,但就是让他迈不动脚步。裴司烬僵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不敢回头。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难看——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、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大型犬。他不想让眠眠看到。
书包带子被拽着,他没有挣开,也没有转身。夕阳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窄窄的距离上,把校服的衣角都染成了橘色。
路边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叶,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翻着一本书。
裴司烬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道和他连在一起的影子。他的眼眶又红了。这一次他没有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