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坐进车里没五分钟，手机就开始震了。
【裴三岁】：我想了想
阮怀序发动车子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阮予眠低着头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睫毛低垂着，看不太清表情。
【裴三岁】：他那个抱法肯定不是害怕
车子驶出校门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，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。手机又震了。
【裴三岁】：他就是故意的！他就是想抱你！
【裴三岁】：他抱你腰的时候还勒那么紧！我看见了！
【裴三岁】：你被他抱得动都没动！
【裴三岁】：你为什么不躲开啊（小狗流泪.jpg）
【裴三岁】：[小狗撞墙.jpg]
【裴三岁】：[小狗打滚.jpg]
【裴三岁】：[小狗扒门.jpg]
阮怀序又瞥了一眼后视镜。阮予眠依旧低着头，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的耳廓透出一层薄薄的红。他没有回复，但也没有把手机放下，就那么握着，像握着什么不愿意松开的东西。
【裴三岁】：我吃醋了。
最后一条发完，聊天框安静了。
没有表情包，没有小狗打滚，没有多余的标点符号。就四个字，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中间。
阮予眠看着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始打字。动作不快，一个一个地按，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。
阮怀序在开车，没有看他，但他能听到那断断续续的、细微的按键声。不大，但在安静的车厢里，清晰得像心跳。
消息发出去之后，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——不是文字，是一连串的表情包。
小狗转圈，小狗撒花，小狗捂着脸在地上滚来滚去。
十几条消息叮叮咚咚地涌进来，像被捅了的马蜂窝。
阮予眠没有再看，把手机屏幕按灭，扣在膝盖上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，光斑从他的脸上滑过去，又滑过去。
他偏着头，看着窗外，耳垂上那层薄红还没有褪。阮怀序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有说。他已经习惯了。
车子停在阮家门口。
阮予眠推开车门，夜风裹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已经为他亮着灯的门，脚步顿了一下。不是因为不想进去，是心里有什么事，一直落不下来。
裴司烬说吃醋的时候，他的心跟着那两个字动了一下。不是那种轰然的、激烈的动，是那种很轻的、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的动。
他以为自己看错了，又看了一遍。没有看错。他反复看了很多遍。
司烬说，他吃醋了。
阮予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不进去。
他只是在想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司烬的每一句话都会在他心里留下痕迹？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会在意司烬高不高兴，会在意他有没有淋雨，会在意他烧有没有退，会在意他说“我吃醋了”的时候，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？
他想了很久。
答案是——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。
早到他以为那些只是习惯，早到他以为那些只是因为司烬对他好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回应。不是的。
他握着手机，垂着眼，月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门口那盏灯亮着，暖黄色的，照着台阶上那几盆不知名的花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那个雨夜，裴司烬淋着雨跑回家，骗他说拿了伞。想起医务室里他发着烧还笑着说没事，鼻血流了一枕头。想起他说“我陪你”的时候，裴司烬眼睛亮起来的样子。想起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、落半步的距离、亦步亦趋的人。
他想起那条手环，深蓝色的，珠子亮起来的时候，像一颗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星。
他知道自己动了心。不是今天才动心的，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
阮予眠站在月光里，低下头，又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环。他伸出手，轻轻地、慢慢地，按了一下。珠子亮了，暖黄色的光，一闪一闪。
他想起裴司烬说，珠子亮了，就是在想他。他也想让他知道。虽然他可能永远说不出口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推开门，走进那盏灯亮着的、暖黄色的光里。
身后，月光铺了一地。
——?(?)?——
他走进房间，没有开大灯，只按亮了书桌上那盏台灯。橘黄色的光晕落在深色的木纹上，把整个房间拢在一个安静的、与世隔绝的角落里。
书包放在脚边，他没有打开。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那盏灯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然后他侧过身，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暖黄色封面的本子，边角已经有些许磨损，被翻过太多次，又被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太多次。
他翻开新的一页。笔尖抵在纸上，停了一会儿。
【今天文杰被吓到了，抱了我的腰。司烬说他吃醋了。】
写到“吃醋了”三个字的时候，他的笔尖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三个字，像在看一道不太会做的题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又慢慢松开。
他继续往下写。
【他说他吃醋了。我回了他消息。他就不闹了。】
【他好像很容易就被我哄好。给一颗糖就不闹了。发一条消息就不闹了。说一句话就不闹了。】
【他真傻。】
他停了一下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像在犹豫什么。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安安静静的，一动不动。
窗外有虫鸣，很远，断断续续的，像这世界的背景音。
他重新落笔。
【可是我想一直哄他。】
写完这行字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合上本子。他盯着那一页，看了很久。
那些字静静地躺在纸上，黑色的墨水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，像一条刚刚铺好的、不知通往哪里的小路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放回枕头下面，熄了灯。
黑暗涌上来，把整个房间淹没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白。
他躺下来，把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环举到眼前。他在被窝里又轻轻按了一下，珠子又亮了，暖黄色的光透过被子，洇开一小片温暖的、模糊的光晕。
他把手环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不是睡着了，是在想一个人。
想着那个人收到消息时发了一连串小狗表情包，一定很开心。想着那个人现在可能在床上滚来滚去，把被子揉成一团。想着那个人明天还会带豆浆来，不加糖，温的。
他不自觉的嘴角上扬。
被子里的光消失了，但那些字还亮着。
在本子里，在枕头底下，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看清的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