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烬送阮予眠到校门口拐角的时候,阮怀序的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表情看不太清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朝这边看过来。
裴司烬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不是害怕,是心虚。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,像偷吃了零食被家长抓个正着的那种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。
阮予眠从他身边走过去,正准备抬脚走。裴司烬站在后面,嘴巴已经开始自己动了起来。
“他抱你腰了。”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明显的、毫不掩饰的酸味。
阮予眠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……那是意外。”
“意外也不行。”裴司烬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罐子里发出来的,“我都没抱过呢。”
阮予眠沉默了片刻。夜风吹过来,把裴司烬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。
“……你上次发烧,半夜就是抱着我睡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裴司烬理直气壮,“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啊!”
阮予眠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阮怀序的车走去。
裴司烬跟上来,落后半步,嘴里还在嘟囔:“而且文杰是从后面抱的,整个上身都贴上来了,我都看见他手指扣在一起了,扣得死紧——”
“裴司烬。”阮予眠打断他。
“嗯?”
裴司烬垂着眼睛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校服下摆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很委屈但我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显得我很小气”的气息。
阮予眠看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很轻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带着一种“真是拿你没办法”的无奈。他张嘴,正准备说什么。
“予眠。”
阮怀序的声音从旁边响起,不高不低,像一把不太锋利但足够精准的剪刀,把那两个人之间黏黏糊糊的氛围剪开了一道口子。
裴司烬立刻站直了身体。他本来想摸阮予眠脸的那只手,在半空中紧急改变轨迹,划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线,最后落到了自己的头上,挠了挠,挠得毫无章法,像在证明“我本来就打算挠头”。
阮怀序看着他那套行云流水的变道动作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他伸出手,在阮予眠肩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走了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阮予眠点了点头,弯腰坐进车里。
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校门口显得格外清晰。裴司烬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车门,像一只被主人留在路边的大型犬。
“要不要送你?”阮怀序拉开车门,偏过头看他。
裴司烬摇了摇头,目光还黏在车窗上。“不用。我家的车来了。”
阮怀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过来,打着双闪。他没再说什么,坐进驾驶座,发动了车子。
车灯亮起来,像两道光柱刺破夜色,缓缓地、不紧不慢地驶离了校门口。
裴司烬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拐过街角,消失在路灯的尽头。他的嘴巴又开始自己动了起来。
“我也想和眠眠一起回家。”声音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校门口,被夜风一吹,清晰得像广播。
身后传来两声压抑的笑。
裴司烬猛地转过头。只见两个女生正从他身后走过,校服没拉拉链,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,一看就是那种拖拖拉拉不肯回家的那种。
她们对上裴司烬的目光,同时捂住了嘴,但眼睛里的笑意像关不住的水龙头,从指缝间溢出来。然后她们对视一眼,用一种裴司烬看不懂的、意味深长的表情交换了一个眼神,快步跑开了。
笑声被夜风送过来,一串一串的,像冰糖葫芦。
裴司烬站在原地,耳朵渐渐红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什么好笑的,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个小媳妇儿——不对,像个被婆家赶回娘家、路上还忍不住念叨“我相公怎么不来看我”的受气包。
他晃了晃脑袋,把这个荒谬的比喻晃出去。
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,车窗缓缓降下来。
裴母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儿子拉开车门、弯着腰钻进来、整个人瘫在后座上、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依依不舍的?”
裴司烬没有回答。他仰着头,盯着车顶棚,眼神空洞,表情庄严,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沉默了五秒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
“妈,我要入赘。”
裴母正拧开保温杯喝水,听到这句话,手一抖,水洒在了裙子上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裴司烬一眼,嘴角抽了抽,识趣地没有插话。裴母抽出纸巾擦了擦裙子,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儿子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入赘。”裴司烬重复了一遍,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人生重大决定,“我要嫁到阮家。”
裴母沉默了片刻。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引擎轻微的震动。
“人家要你吗?”
裴司烬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确实还没被“要”。眠眠没说喜欢他,没说要和他在一起,只是没有推开他而已。
“那等我被要了再说。”他把脸偏向车窗,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,像一条流动的河流。
他哼了一声说道:“……迟早的事。”
裴母看着他那副倔强又心虚的侧脸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慰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