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烬看着阮予眠那双安静得让他心慌的眼睛,忽然有些后悔。
不是后悔告白,是后悔自己说得太急、太满、太重。像捧着一大把石头往人怀里塞,也不管对方接不接得住。
“眠眠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放得更轻了,“我说这些,不是在逼你做选择。”
阮予眠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我就是……想告诉你我的心意。”裴司烬斟酌着每一个字,怕说错,又怕不说,“你知道了就行。你不用回答我,不用现在回答,也不用以后回答。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。”
他顿了顿,像在给自己鼓劲,又像在给眠眠腾出一片可以呼吸的空隙。沉默了几秒,他又开口了,这一次声音更低,带着一点难以启齿的心虚:“还有一件事。我得跟你坦白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。
“我在表白墙发了条帖子”裴司烬的耳朵又开始红了,但他没有躲,“就是……前两天那个。我本来想匿名的,结果忘记了,头像露馅了。现在好多人都在猜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从阮予眠脸上移开,落在床头柜上那束花上。暖黄色的包装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小片被遗落的阳光,他已经蹲了很久了,膝盖都有些发麻,于是他伸出手把花拿了过来,轻轻放在两个人之间。
阿尔卑斯棒棒糖花束,暖黄色的包装纸在他怀里绽开一片温柔的、笨拙的、不知道能不能被收下的光。
“这个,”裴司烬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是给你的。”
阮予眠看着那束花,盯着草莓味的糖看了很久很久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妈妈最喜欢草莓味。妈妈说,草莓味是开心的味道,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就好了。
他又想起更小的时候,他不开心的时候,裴司烬总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阿尔卑斯塞给他,说“这个可甜了”。
那会儿裴司烬的口袋就像一个取之不尽的糖果宝库,好像永远有掏不完的阿尔卑斯。
他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买来那么多的,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总能在他不开心的时候恰好摸出一颗来的。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但没有伸出去接。
裴司烬把那束花轻轻放在他枕边,没有逼他拿,也没有再做别的动作。花束靠在他的枕头旁边,和他侧过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仿佛呼吸的时候都能闻到草莓味的甜。
阮予眠垂着眼,看着那些暖黄色的包装纸上细碎的折痕,睫毛轻轻颤着。像一只在洞口探头的、胆小的、随时准备缩回去的幼兽。
“……你又逃课了。”
裴司烬愣了一下,立刻反驳:“我请假了。”语气弱弱的,像没交作业被老师抓到的小学生,还要辩解说“我真的写了的”。
阮予眠没有再说话。只是低下头,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束花。糖纸做的花瓣,硬硬的,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—— ?——
门被敲响了。
只敲了两下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敲的。裴司烬往旁边让了让。
阮正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。他看到裴司烬,微微点了一下头,目光便移到床上。
阮予眠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父子俩对视了一秒,阮予眠先移开了视线。
阮正擎走过去,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。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他听怀序说了最近两天的情况,也听一个保姆说,予眠发脾气,把药扔进了垃圾桶。
他其实是有些生气的。
不是那种暴怒,是一种闷在胸口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。气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,气他把药扔掉,气他一直这样反反复复,好了又坏,坏了又好,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听说你发脾气把药丢了,不吃药,病怎么才能好起来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有些硬,不是故意的,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说话,像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阮予眠的睫毛颤了一下。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解释,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,手指轻轻蜷缩起来。
房间里陷入一阵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裴司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阮正擎,又看了一眼垃圾桶的方向。垃圾桶已经被收拾过了,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张了张嘴,脑子转得飞快。
“阮叔叔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那瓶药其实是掉地上弄脏了,眠眠才丢掉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真的,我看到了。”
阮正擎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,但到底没有拆穿。他顺着那个台阶走了下来,点了点头,说:“我已经叫医生重新开了药。以后……要按时吃。”
阮予眠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很短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阮正擎看着他,还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那个药瓶往床头柜中间推了推,让它离阮予眠更近一点。然后他转身,走出了房间。
走廊里,阮怀序靠在墙上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看到父亲出来,他站直了身体。
父子俩对视了一眼。
——??*?.——
书房的门半敞着。
阮怀序走进去的时候,阮正擎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树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路灯还没亮,整个院子笼在一片灰蓝色的、暧昧不明的光里。
“父亲。”
阮正擎没有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阮怀序走过去,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摊开的病历资料上。
那沓纸已经被翻了很多遍,边角有些卷起来,字迹被反复阅读的目光磨得有些模糊。他不忍多看,收回了目光。
“予眠这两天躯体化很频繁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这些话太重,会砸坏什么,“医生说最好有人陪着,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。”
阮正擎转过身。他看了儿子一眼,走回书桌前坐下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分明。皱纹比去年多了,比上个月也多了。
“你怎么安排?”
“我想这几天居家办公。”阮怀序说,“已经和助理说过了,紧急文件会送过来,视频会议也能处理。”
阮正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有任何需要,及时联系我。”
阮怀序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站起来。“那我先出去了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阮正擎坐在桌前,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手,按了按太阳穴。那里突突地跳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敲。
他把那份病历拿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是病情诊断,他每一个字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却像一堵厚厚的墙,他怎么也翻不过去。
第二页是治疗建议,他看了很多遍,甚至能背出几条——
“建议家属提供稳定的情感支持”、“避免刺激性言语和行为”、“关注患者睡眠及用药情况”
每一条他都记在心里了,可做起来却不知道从何下手。
窗外彻底暗下来了。路灯终于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那些病历纸上,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都镀上了一层暖色。
阮正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自从知道小儿子得了这个病,他整个人就像老了十岁。不是身体上的老,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,塌下去一块,再也填不满。
以前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,公司的事,家里的事,孩子们的事,都在他手里。可现在他才发现,他什么都掌控不了。
他不是没有脾气,他只是不敢发了。他怕自己一句话说重了,那个孩子又会躲起来,又会哭着说“我不会给阮家丢人”。
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,一根一根,拔不出来。
他以前总说予眠不懂事,不听话,不让他省心。可现在他不知道是谁不懂事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孩子,不知道该怎么说话,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。
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想很久,每做一个决定都要反复掂量。他变得小心翼翼,变得战战兢兢,变得不像他自己。
阮正擎又翻了一页病历。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那些治疗建议,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,努力地,笨拙地,学着怎么当一个父亲。
很慢,很吃力。
但他在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