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晕倒后不到一刻钟,家庭医生便背着药箱匆匆赶到。
他在床边检查了许久,量了血压,测了心率,翻看了眼睑,又问了阮怀序几个问题——最近睡眠怎么样、饮食怎么样、情绪波动大不大、有没有按时吃药。
阮怀序一一回答了,声音很低,像怕吵醒床上的人。
医生合上病历本,斟酌了一下措辞。“身体上没有大碍。血压偏低,心率偏快,应该是长时间没有进食加上情绪波动导致的短暂昏厥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得更缓了些,“但他的精神状态……很不稳定。不能再受刺激了。”
阮怀序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送医生出门。
走廊的灯没有开,午后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旧纱布。
家庭医生推开大门的时候,一个身影正从院外跑进来。是裴司烬。
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阿尔卑斯棒棒糖花,草莓味的居多。暖黄色的包装纸在他怀里绽开一片温暖的、不合时宜的光。
他的鞋上沾着泥点,裤腿也湿了半截,不知道是雨没干透,还是来的路上又踩进了水坑。
看到家庭医生的那一刻,他的脚步猛地顿住,怀里那束花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发紧,眼睛从医生脸上扫过去,落在跟在后面的阮怀序脸上,“眠眠怎么了?”
阮怀序看着他手里那束花、看他湿漉漉的裤脚、看他那张苍白又焦急的脸,沉默了两秒。
“晕倒了。”
裴司烬怀里的花差点没抱住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什么都没说出来,下意识地就抬脚往楼上走。
阮怀序伸手拦住了他。“司烬。”
裴司烬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眼眶红红的。“他就、怎么会晕倒?他中午还好好的——虽然哭了,但他——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阮怀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们到怎么了?吵架了?”
裴司烬垂下眼眸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是我说错了话。”
走廊里沉默了几秒。阮怀序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终究叹了口气,那点不悦也渐渐散去。
他伸出手,在裴司烬肩上拍了一下。不轻不重,像卸下什么,又像托付什么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他说。然后侧身,让出了楼梯。
裴司烬几乎是冲上去的。他跑得太快,那束花在怀里颠来颠去,暖黄色的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某种焦急的、笨拙的催促。
推开阮予眠房门的时候,裴司烬的脚步又慢了下来。
房间里的窗帘拉开了些许,但是光线依旧亮不到哪里去。阮予眠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有字的纸。
他的手露在外面,一只搭在被子上,一只垂在床沿。
裴司烬走过去,把花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那张安静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睑下淡淡的青痕,看着他微微抿紧的、没有血色的嘴唇。他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:裴司烬,你真的是个笨蛋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那条手环。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板上,深蓝色的编织带已经有些松散。
他蹲下去,把它捡了起来。手环的扣头是松开着的,说明手环是被人摘下来的。不是不小心掉的,是摘下来的。
眠眠连这个都不要了。
他握着那条手环,在床边蹲了很久,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站起来,把手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,靠在那束花旁边。
——?????——
阮予眠是在一片昏沉的灰色中醒来的。
意识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浮,浮得很慢,像被困在黏稠的琥珀里。他听到有人在呼吸,很近,很小心,像怕惊动什么。他费力地掀开眼皮,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——裴司烬的脸。
近在咫尺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像刚哭过又拼命忍住的样子。
阮予眠浑身一僵。他的目光在裴司烬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然后他侧过头,看向另一边。
只能看到一小片灰色的天空,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。但他就是不看他。
裴司烬的手动了动,想握住他的手,又缩回去了。他看到眠眠侧过脸的那个动作,很慢,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。
因为自己,眠眠才会晕倒。因为他说错了话,因为他的笨拙、他的冲动、他的自以为是。他明明知道眠眠的状态不好,明明知道医生说过不能刺激他。他还是说了。
“对不起,眠眠。”裴司烬的声音沙哑得像掺了沙子,“对不起。”他说了好几遍,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轻,像是怕这三个字太重,会把眠眠压得更远。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侧着脸,看着那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。
裴司烬又开口了,他想把那些话说清楚。他想说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想说“我不想绝交”,想说……
“眠眠,我……”
“你走吧。”阮予眠的声音依旧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飘飘荡荡的,找不到地方停靠。他不想听。他怕再听到那些他不想听的话。
怕司烬再说出“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”。怕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怕自己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。
裴司烬没有走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阮予眠放在被子外面的手。阮予眠浑身一僵,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,想要抽回去。
裴司烬没有松手。他一只手握着他的手,另一只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环,动作很慢很轻,像在给一只受惊的猫系铃铛。
深蓝色的编织带扣上手腕,珠子嵌进凹槽。咔嗒一声,很轻,像某种承诺落地的声音。
阮予眠的手不再挣扎了。
裴司烬握着他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,手环的珠子挨着两个人的皮肤,冰凉,又被体温慢慢捂热。
“眠眠,是我没有说清楚。”裴司烬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像一根细细的线,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,落在他面前,“我没有想要绝交的意思。”
阮予眠的睫毛颤了一下,但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裴司烬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,但他没有停,“我很喜欢你。不是同情,不是可怜,是那种——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喜欢。”
阮予眠终于慢慢转回头。他看着裴司烬,看着那双红红的、却没有躲闪的眼睛,看得有点久。
他在分辨。分辨这是真话还是假话。
分辨司烬是真的喜欢他,还是只是怕他伤心。分辨自己配不配被这样喜欢。分辨这一次的温暖,是借来的,还是真的可以留在身边。
裴司烬就那样被他看着,一动不动。他甚至不敢眨眼,怕一眨眼,眠眠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