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靠着床,坐在地上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房间里暗得像沉在水底。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,时间这种东西,在他这里早就失去了意义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眠眠?”阮怀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饿不饿?要不要吃点东西?”
“不饿。”阮予眠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想睡觉。”
门外的沉默了几秒。“……好。那你睡一会儿,我晚点再来。”
脚步声远去了。
阮予眠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手环。他摘得很慢,先解开扣,再把珠子从凹槽里退出来。
动作轻得像怕弄坏什么。然后他把手环放在地上,那颗珠子没有再亮过,暗沉沉的,像一颗被遗忘的、熄灭的星星。
脑子里又开始吵了。
【你看,他走了。】
【他不想和你做朋友了。】
【他嫌你烦,嫌你累赘,嫌你总是把气氛搞得沉重。】
【谁会愿意和一个疯子待在一起呢?】
【你活该。】
阮予眠没有反应。没有掐自己,没有咬自己,没有任何动作。他只是靠着床,坐在地上,听着那些声音。像一个正在听宣判的囚犯,不辩解,不求饶,只是安静地等着最后的裁决。
判决书还没有念完,一道惊雷突然劈下来。
窗帘被风拂起,白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,照亮了整个房间,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,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阮予眠浑身一僵。记忆像被那道闪电劈开了封印,汹涌地涌出来。
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。
他缩在沙发上,抱着那只破耳朵的兔子,听着外面的雷声一声接一声。闪电把整个客厅照得惨白。
保姆阿姨不在家。小姨一家也不在。他们出去玩去了,留他一个人在这里。说是有保姆阿姨照顾他,但阿姨很凶,阿姨不喜欢他,阿姨给他热了饭就回屋了,说他要是吵就把他关在外面。
他不敢去敲门。他只能缩在沙发上,把兔子抱得紧紧的。
雷声又来了。他闭上眼睛,浑身发抖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然后门开了。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跑得太急的喘息和雨水的潮湿:“眠眠!”
他抬起头。
裴司烬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校服在滴水。他看到沙发上的小眠眠,眼睛亮了一下,朝他跑过来。
“我来带你回家。”
他伸出手。小眠眠看着那只手,慢慢伸出自己的手,握住。裴司烬的手是湿的,凉的,但握得很紧。
他们一起跑进雨里。裴司烬拉着他的手,跑得很快,雨水打在脸上,很疼,但他不怕。烬哥哥来了。
跑着跑着,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扑去。兔子从怀里飞出去,落在地上,沾了泥。
他的手肘磕在水泥地上,火辣辣地疼。他爬起来,捡起兔子,抬起头——
裴司烬不见了。
他站在原地,雨水浇在他身上,雷声在头顶炸开。他四处张望,到处都是雨,到处都是黑。没有人。
“烬哥哥?”他喊了一声。没有人回答。
“……烬哥哥?”
没有人。
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抱着脏兮兮的兔子,浑身发抖。
不对。
不是这样的……
裴司烬没有来。
是他自己跑出去的。是他一个人,抱着兔子,趁着保姆阿姨不注意,偷偷打开门跑出去的。
他想回家,想找爸爸,想找哥哥,想找烬哥哥。他不知道路,他只是拼命地跑。然后摔倒了。爬起来的时候,兔子脏了,膝盖破了,一个人都没有。
烬哥哥没有来。
从来都没有来。
没有人来找他。没有人带他回家。他最后是被警察送回去的,保姆阿姨骂了他一顿,小姨回来之后也骂了他一顿。
裴司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。裴司烬从来没有在那个雨夜出现过。
——
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。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哭。
阮予眠靠着床,坐在地上。他忽然笑了。很淡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无声地,一滴一滴,砸在手背上。
“……原来是梦。”
那个雨夜,裴司烬没有来。而现在,那个说“永远不远”的裴司烬,也不要他了。
他其实早就知道的。
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早就知道没有人会永远陪着他。早就知道所有的温暖都是借来的,总有一天要还回去。
可是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,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呢?
他撑着床沿,想站起来。腿已经麻了,身体也软得像一摊泥。
他努力了一下,又努力了一下。终于站了起来。眼前却突然一黑,天旋地转,地板迎面扑来。
他什么都来不及抓住,整个人软倒下去。最后的意识里,他想的是,又要让哥哥担心了。
——
阮怀序说着晚点再来,但其实并没有走远。
裴司烬走的时候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眠眠也不对劲。那声“我想睡觉”太闷了,闷到不像是在回答他,更像是在求他别问了。
阮怀序站在楼梯口,沉默了许久,然后转过身,往书房走了几步。他觉得自己太小心翼翼了,太小题大做了。眠眠只是说想睡觉,司烬或许只是心情不好,年轻人之间闹点别扭,不需要他这么紧张。
他抬脚,准备去书房处理几封邮件。
然后他听到了那声闷响。
很轻。隔着房门,隔着走廊,隔着好几堵墙。如果不是他正好站在楼梯口,如果不是整栋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,他根本不会听到。
可他就是听到了。
阮怀序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转身冲上楼,脚步声砸在楼梯上,一步三级。他冲到阮予眠房门外,握住门把手往下压,是锁着的。门打不开。
“予眠!”他用力拍门,声音发颤,“眠眠你听到吗?你把门打开!”
门内没有回应。
阮怀序的手不自觉颤抖。他一只手继续拍门,另一只手伸进裤兜里拿备用钥匙。上次出事以后,他就找管家爷爷拿了这把钥匙,随身携带,一刻都没有离过身。
他当时想的是,万一再有下一次,他不能再被一扇门挡在外面。
他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。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门被推开了,房间里的光线很暗。阮予眠倒在地上,侧着身,蜷缩在床脚旁边。
阮怀序扑过去,跪在地上,手先探向弟弟的口鼻。呼吸有,微弱的但均匀。他又去检查他的身体,有没有外伤,有没有哪里出血,有没有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。
手从肩膀摸到手臂,从手臂摸到腰腹,从腰腹摸到腿。什么都没有,身体上没有新的伤痕。
他没有乱吃药,没有伤害自己。
阮怀序的心终于落回去一点。他把弟弟抱起来。阮予眠的身体和之前比起来感觉更轻了,轻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。
他的头靠在阮怀序肩上,手臂垂着,像一个破旧的、被人丢弃的布偶。阮怀序把他放到床上,拉过被子盖好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阮予眠的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湿痕,从眼角一直滑到鬓边,还没有完全干。他哭过。
阮怀序坐在床边,握着弟弟冰凉的手。家庭医生还有几分钟才能到。他就那么坐着,感受着手心里那只手的温度,一点一点,从冰凉变得不那么冰凉。
看着那道快要干涸的泪痕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不知道眠眠为什么哭,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晕倒。
他只知道,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弟弟又一个人扛了很久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透出了一小片灰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