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烬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，连汤都喝了大半。不是因为他有多饿，是因为他不知道吃完之后该说什么。
碗底最后一口汤被他喝完了，他放下筷子，盯着空碗，像在看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。
裴母坐在对面，安静地等着。等他把筷子放下，等他把嘴擦了，等他把那杯感冒灵的最后一口也喝完了，她才开口。声音不大，语气也平缓。
“说说吧，你怎么告白的？怎么把人惹哭了？”
裴司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手环，然后把手缩进袖子里，声音闷闷的：“……我说，我不想和他做朋友了。”
裴母愣了一下。
“我想表达的意思是，”裴司烬的声音更低了，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不想做朋友，想做男朋友。”
裴母看着他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，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。力道不轻不重，但戳得他脑袋往后仰了一下。
裴司烬捂着头，抬起头看她。裴母的表情不是生气，不是心疼，不是担忧——是嫌弃。
“你管这叫告白？”她的语气像在评价一道做得很难吃的菜，“你听听这像话吗？人家说不定还以为你要绝交呢。”
裴司烬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却发现解释不了。他当时说的就是这句话，一个字都不差。眠眠听完就哭了。
“你说不想做朋友了，又说只是想告诉他你的心意——你让他怎么想？他肯定以为你不想跟他来往了。”
裴母看着儿子那副恍然大悟又懊悔不已的样子，叹了口气，“你这些话，翻来覆去的，谁听得懂？喜欢就喜欢，不喜欢就不喜欢。你说清楚啊。”
裴司烬低着头，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闷闷地说：“……我没想那么多……我怕他不愿意，连朋友都没得做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，不是你要操心的。”裴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，“你把你的心意说清楚，他怎么决定，那是他的选择。你操心这个操心那个，到最后连句明白话都没说出口，人家还以为你不喜欢他呢。”
裴司烬的睫毛颤了颤，没有说话。
裴母看着他这副蔫巴巴的样子，又叹了口气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收拾碗筷，转身往厨房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听到身后传来儿子有些发涩的声音：
“妈，你不反对吗？”
裴母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我们都是男生。”
厨房的门开着，洗碗槽的水龙头没有关，水流的声音哗哗的，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。
裴母站在那里，手里端着一个空碗，看着水槽里溢出来的泡沫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把碗放进水槽，关掉水龙头，转过身。她看着裴司烬，看着他那双红红的、带着试探和不安的眼睛，看着他紧紧攥着袖口的手指，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等着她回答的样子。
“你妈又不是老古董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语气也随意。
裴司烬愣愣地看着她。
裴母走过来，拿指腹戳了戳他的脑门，一下又一下，像小时候每次他犯糊涂时那样。
“你喜欢谁，和谁过一辈子，那是你的事情。只要你好好的，不违法不乱纪，不伤害别人，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，跟我和你爸有什么关系？日子是自己过的。”
裴司烬的眼眶倏地又红了。
裴母看着他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，皱了皱眉：“行了，别在这儿杵着了。去把头发吹干，感冒灵再喝一包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放轻了一点，“予眠那边……你好好跟人家说清楚。别一开口就是不想做朋友，你想吓谁呢。”
裴司烬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往楼上走了几步。他又停下来，转过身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裴母摆了摆手，像赶一只黏人的小狗：“去吧去吧。”
裴司烬转身上楼。身后，厨房的水龙头重新打开了，哗哗的水声和他的脚步声混在一起，像某种笨拙的、不太熟练的和解。
裴司烬回到房间，没有躺下，没有发呆，没有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有的没的。他坐到书桌前，打开手机，开始搜索。
阿尔卑斯棒棒糖——花束。
他找了一家同城的花店，确认能当天做好，下了单。
备注写得很长：草莓味的多一点，包装用暖黄色，不要太复杂，像阳光那种暖。他又加了一句：麻烦快一点，急用。
花店客服回了一个“OK”的表情。他放下手机，仰头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窗外的雨已经小了，淅淅沥沥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什么。
他闭了闭眼，又睁开，拿起手机，给班主任老杨发了请假的消息。
发完，他又打开和阮予眠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个“嗯嗯”的表情包，小兔子点着头，耳朵一颤一颤的。
他盯着那只小兔子看了很久，然后退出去，没有发任何消息。
——
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。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上，有人在翻课本，有人在找笔，有人还在偷偷吃零食。
然后有人注意到教室靠窗的位置，空了两个。
“哎，阮予眠今天没来你们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啊，上午就没来。”
“裴司烬呢？裴司烬怎么也不在？”
几个人同时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，又同时收回目光，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下。
“每次阮予眠请假，裴司烬必请。”
“哪有每次？你夸张了吧。”
“我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！但意思你们懂吧？”
“懂懂懂。”
“他俩肯定有猫腻。”
“什么猫腻？”
“就……那种猫腻啊。”
几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。没有人真的去追究什么，只是在这个沉闷的下午，这件事成了最好的谈资。
窗外雨还在下，两个空荡荡的座位并排着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干干净净的，像两个等着什么人回来的空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