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医走后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裴司烬躺在那里,鼻子里还塞着棉球,说话瓮声瓮气的,他努力扯出一个笑,想说点什么把刚才那摊血的惊吓盖过去。
“那个……眠眠,你知道为什么奥特曼总是打赢怪兽吗?”阮予眠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裴司烬自顾自地往下说:“因为他从不一个人战斗。每次打不过了,人间体就会发光,然后就有别的奥特曼飞过来帮忙——”
“为什么骗我?”
阮予眠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。但裴司烬听见了,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动弹不得。
阮予眠看着他,没有质问的语气,没有愤怒,没有伤心,只是平静地问,像在问一道他不会做的题,想知道答案。
“你昨天没有拿伞。”裴司烬的睫毛颤了一下。“我问过爷爷了。”阮予眠的声音依旧很轻,“他说你是跑出去的,他没喊住你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,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。
裴司烬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根细细的针头,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,药水正一滴一滴地渗进他的血管里,凉的,像昨天那场雨。
他的声音闷闷的:“我怕你担心。你本来就难受,我不想让你——”
“所以你就骗我?”
裴司烬闭上了嘴。阮予眠看着他那副低着头的、心虚的、像做错事被抓住的样子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应该生气的——司烬骗了他。
下雨不打伞跑回家,发烧了还来学校,明明烧得像个火炉还说不难受。他应该生气的。
可是他看着裴司烬那张苍白的、带着病气的脸,看着他鼻子里塞着的棉球上还隐约透出的血痕,看着他垂着眼睛不敢看自己的样子,心里那点气就像被针扎了一下,全都漏光了。
只剩下疼。很疼。
裴司烬等了很久,没有等到下文。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对上阮予眠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责备,没有失望,只有一片他看不太懂的、很深很沉的东西,像一潭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“眠眠……”他说不出完整的话,声音低哑地唤了一声,那语气里有歉意,有心虚,还有一点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期盼被原谅的撒娇。
他想说对不起,想说我不是故意的。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变成了干涩的、无声的气音。
阮予眠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拿掉裴司烬塞在鼻子里的棉球,动作很轻很慢。
他看了一眼,血已经止住了,又从校医留在床头的纱布卷里重新撕了一小截,折了折,仔细地塞回去。
裴司烬被他塞得乖乖地仰了一下头,没有躲,也没有动。
阮予眠收回手的时候,手指在裴司烬的额头上停了一瞬,还是很烫,那温度从指尖传过来,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他心上。
他的手落下来,没有收回,轻轻地、安静地覆在裴司烬的手背上。
裴司烬低下头,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那只手没有用力,只是放在那里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轻飘飘的,却没有被水冲走。
输液的管子还连着,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,手背上的针眼周围泛起一小片青色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只是任由那只手覆在自己手背上,感受着那点凉凉的、干燥的温度。
烧还没有退,头还疼,鼻子还塞着。但他觉得,好像没那么难受了。
——????——
输液是在下午第三节课快结束的时候才完的。校医来拔了针,棉球按在针眼上,裴司烬自己按着,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,针眼处泛起一小片青紫。
他整个人褪去了高烧时那种昏沉的沉重感,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绵绵的无力,像被抽走了骨头,连坐着都费劲。
阮予眠帮他收拾好东西,保温杯塞进书包侧袋,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。“能走吗?”
裴司烬站起来试了试,腿是软的,但嘴是硬的。“能。”话音刚落,晃了一下。阮予眠伸手扶了他一下,没有说话。
他们一起走出医务室。阳光已经偏西了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阮予眠一只手扶着他,另一只手拎着书包,走得慢,他也就跟着慢。
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春天快结束时的暖意。
校门口,老杨等在那里。他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,看到他们出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在裴司烬那张苍白的、写着“我很虚弱但我还能撑”的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回去好好休息,明天还难受就接着请假,别硬撑。”他说完,又看了阮予眠一眼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裴司烬道了谢,站在那里没动。校门口的人来来往往,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。阮予眠走出几步,发现身边没有人跟上来,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裴司烬还杵在原地,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低着头,用脚尖一下一下地碾着地上并不存在的东西,像一只被主人落在路边的大型犬,想跟上去又不敢跟上去。
阮予眠看着他那副样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……今晚去我家住吧。”
裴司烬猛地抬起头。“可以吗?”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期待,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刚输完液的人。
阮予眠看着他那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睛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“走吧。”他转过身,没有等裴司烬回答。
裴司烬立刻追了上去。这一次他没有落后半步,紧紧地跟在阮予眠身边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,近到像是牵着手。
校门口对面马路的树荫下,停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。一个穿着外卖骑手制服的人坐在车上,头盔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原本只是路过这里,送完最后一单准备收工,却不经意地偏头看到了校门口那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,认出其中一个是阮予眠,那个他恨得牙痒痒的人。
至于另一个人,不用想都知道是谁,阮予眠身边永远跟着的那个姓裴的。
手指在车把上攥紧,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很好,都好好的。他每天累得像条狗,被顾客骂,被平台扣钱,住在城中村隔断间里连空调都舍不得开。
他们倒好,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,被这么多人小心翼翼地保护着。
凭什么?
手机震了一下,平台又派了一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接单,把头盔往下压了压,拐进车流里。
后视镜里,校门口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,消失在夕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