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也不算慢。裴司烬跟在后面,落后一步的距离,脚步有些虚浮。
“眠眠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,“走慢点。”
阮予眠的脚步顿了一下,果然放慢了。裴司烬嘴角弯起来,拖着沉重的步伐跟上去,像个终于被主人允许靠近的大型犬。
医务室不大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床单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薄荷味。
校医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,戴着金丝眼镜,看到裴司烬那张烧得通红的脸,皱了皱眉,拿起体温计往他耳朵里一塞。
“嘀——”
三十八度六。
“输液。”校医言简意赅,转身就去配药了。
裴司烬一听,立刻坐直了身体,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:“老师,我吃退烧药就行了。我还要回去上课,不能耽误课程!”
他说得义正词严,仿佛下一秒就要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。
校医头都没回:“烧糊涂了,都开始说胡话了。”
裴司烬:“……”
他在心里疯狂盘算——如果他输液,眠眠就要一个人回去上课了。留他一个人在这里,孤零零的,冷冷清清的,没有书本,没有同桌,什么都没有。孤寡。
“我陪你。”
阮予眠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像一根细细的线,穿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精准地落在他心上。
裴司烬愣住了。然后他乖乖地躺回床上,把被子拉到胸口,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,整个人安安静静的,像一具刚入殓的尸体。
和前一秒那个“我要学习!绝不能耽误课程!”的倔强青年判若两人。
校医端着输液盘走过来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裴司烬,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阮予眠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输液管挂好,针扎进裴司烬手背的时候,裴司烬“嘶”了一声,但没有缩手。他从被子里伸出手,拍了拍床沿。
“眠眠,坐这儿。”
阮予眠看了他一眼,没有拒绝,在床沿上坐下了。白炽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,把那一小片阴影照得格外清晰。裴司烬看着那片晃动的影子,嘴角又弯了起来。
他想着,生病真好。眠眠一直陪着他。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要是能多生几次病就好了。
然后他那不太灵光的大脑晃了晃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——不行。如果自己生病,眠眠也会担心的。眠眠也会生病。他在心里狠狠地摇了摇头。不能生病,不能连累眠眠。
阮予眠不知道旁边这个人脑子里正上演着一出天人交战的大戏。他低着头,在手机上打字。
【眠】:杨老师,裴司烬发烧了,在医务室输液。我陪他。下午的课请假。
过了一会儿,老杨回复了。
【杨老师】:行。让他多喝水。你也注意休息。
阮予眠回了一个“嗯”,他又打开另一个聊天框,是管家爷爷的。
【眠】:爷爷,昨天中午裴司烬走的时候,有没有问您借伞?
陈叔的回复很快,是一段语音。阮予眠没有点开,而是语音转文字。
【没有呀,裴少爷跑出去的,我在后面喊都没喊住。我还在想这孩子怎么不拿把伞,淋着雨就跑了。】
阮予眠把手机放下,屏幕按灭了。
裴司烬睡着了。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,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发烧让他的脸红红的,嘴唇有些干,呼吸比平时重一点,但很平稳。
阮予眠就那样坐在床边,没有说话,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裴司烬醒了。不是那种慢慢睁开眼睛的自然醒,是猛地一激灵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弹出来的。他扯了扯阮予眠的衣角,力气不大,但动作很急。
阮予眠没有回头,正看着手机。“怎么了?”
裴司烬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他的身影,眼神有些涣散,似乎在辨认他是不是真的。
沉默了两秒,他开口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迷迷糊糊的笃定:“我梦到你是奥特曼。”
阮予眠:“……”
“我是鼻涕虫。”裴司烬继续说,“你要打死我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竟然有一丝委屈,像是真的在梦里被追着打了很久。
阮予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裴司烬正说着说着,突然觉得鼻子有热流涌出来,“我好像被鼻涕虫附身了……真的在流鼻涕了……”
说着,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黏糊糊的、温热的痕迹,愣了一秒。
阮予眠转过头,看着他的手背。
那不是鼻涕。是血。鲜红的、刺目的血,正从他的鼻子里一滴一滴地涌出来,滴在白色的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“哎?”裴司烬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,语气困惑得像在做一道看不懂的数学题,“鼻涕有红色的吗……”
裴司烬还在那里胡乱地抹,越抹越多,整只手都红了。
“裴司烬!”阮予眠的声音猛地拔高,一下子站起来。
校医从隔壁房间快步走过来,手里拿着棉球和纱布,动作快而稳。
“别仰头,往前倾。”她按着裴司烬的头,把棉球塞进他的鼻孔,又用纱布擦掉他手上和脸上的血,“发烧引起的鼻腔黏膜干燥,毛细血管破裂。没事,止住就好。”
裴司烬整个人懵了,任由校医摆弄,眼睛却一直看着阮予眠。阮予眠站在原地,脸色发白,比刚才更白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。
“眠眠。”裴司烬的声音从校医的胳膊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我没事。”
阮予眠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棉球和纱布,看着裴司烬那张傻乎乎地冲他笑着的脸,嘴唇紧紧地抿着,很久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