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，眼前就落下一片阴影。
“予眠！”班长李哲的声音永远是那种中气十足的响亮，像自带扩音器，“昨天咋请假了？哪里不舒服？”
阮予眠条件反射地用手掌覆住手机屏幕，指节微微泛白。“……有点感冒。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，目光飘向别处。
李哲点了点头，正要说什么，旁边的何妍已经凑了过来。她一手撑着桌子，一手搭着李哲的肩膀，眼睛笑眯眯的，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猫。
“感冒啊，”她的语气拉得长长的，“那裴司烬昨天下午怎么也请假了？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但他耳垂上刚刚褪下去的那抹红，又悄悄地漫了上来，比之前更深，几乎要滴血。
何妍盯着他那双通红的耳朵，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她正想再逗两句，李哲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手肘。“行了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别问了。”
何妍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阮予眠那张快要红温的脸，识趣地换了话题。“今天数学作业写了吗？第三题我卡了好久——”
早读铃响了。阮予眠松了一口气。
可那口气还没吐完，他又发现不对劲——旁边的座位是空的。裴司烬还没来。他盯着那张空荡荡的课桌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。不是说不等他吗？怎么自己也没来？
他心不在焉地翻开课本，跟着课代表的声音机械地读着，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的方向瞟。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，每一个身影都让他心跳加速，然后又让他失望。
“予眠。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阮予眠猛地抬起头。老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，手正搭在他肩膀上，表情有些微妙，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了。
阮予眠自己也吓了一跳，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，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教室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，何妍在座位上偷偷拿书挡住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……老师好。”阮予眠的声音干巴巴的，像一片被晒干了的树叶。
老杨收回手，清了清嗓子。“你同桌怎么还没来？”
阮予眠迷茫地摇了摇头。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老杨看着他，没再追问，只是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，“继续读。”然后端着保温杯，慢悠悠地走回了讲台。
早读课在一种奇怪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中结束了。下课后，阮予眠依旧盯着旁边那个空位。他拿出手机，想发消息问问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安静地等着。
他觉得司烬一定会来的。
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。老师走进来，开始板书。阮予眠的笔尖点在笔记本上，一个字都没写。眼睛一直看着门口。
然后，一道身影从后门闪了进来。
裴司烬跑得气喘吁吁，脸红得像刚蒸过桑拿。他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，小心翼翼地护着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他弯着腰，从教室后面一路小跑到座位上，刚坐下，上课的老师正好转过身来，目光扫了一圈，继续往下讲。
裴司烬喘了几口气，把保温杯放在阮予眠桌上，声音压得很低很低：“豆浆！不加糖，温的！”
阮予眠看着那个保温杯，又看着裴司烬那张通红的脸。那红不太正常，不像是跑出来的，像是从身体里往外烧的。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，嘴唇有些干。他皱起眉头。
还没等裴司烬反应过来，阮予眠的手已经贴上了他的额头——很快，快到裴司烬来不及躲。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滚烫。
阮予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发烧了，怎么还来学校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裴司烬被他摸得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。“没事啊，一会儿就好了。”他也凑过去，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，几乎是在他耳边嘀咕，“我吃了退烧药的。”
阮予眠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。黑板上写板书的老师转过身来，目光在他们这个方向停了一瞬。阮予眠立刻闭上了嘴。
他拿起笔，在裴司烬的手臂上轻轻戳了一下，又戳了一下，又戳了一下——那是让他看黑板的意思。裴司烬低下头，看着那根戳在自己手臂上的笔尖，笑容更灿烂了。
他抬起头，没有看黑板，继续看着阮予眠。
教室另一头，文杰不经意地抬起头。
他看到裴司烬趴在桌上，脸朝着阮予眠的方向。看到阮予眠的笔一直戳在裴司烬的手臂上，没有收回去。看到裴司烬在被戳的地方悄悄勾了勾手指，像是握住了那根笔，又像是没握住。
文杰盯着那根笔和那几根手指，看了好几秒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就是觉得……哪里怪怪的。他收回目光，低下头继续看书。那本书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第一节课下课后，裴司烬趴在了桌上。不是那种假装困了趴着休息一下的趴，是真的蔫了。他的脸埋在手臂里，露出来的那半截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。头疼，一阵一阵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。
阮予眠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，伸出手，用笔尾戳了戳他的手臂。“去医务室看看。”
裴司烬没有抬头，只是摆了摆手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不用……睡一会儿就好了……”
阮予眠沉默了一瞬。
他把身子往裴司烬那边倾了倾，声音放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“我陪你。”
裴司烬猛地抬起头。那双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睛里，亮起一道光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。“真的？”他的声音还有些哑，但精神明显已经不一样了。
阮予眠没有回答，只是站起来，把保温杯放进书包侧袋里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裴司烬立刻站起来，动作之快，完全看不出刚才还要死不活的样子。椅子又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，旁边几个同学都看过来。
裴司烬冲他们笑了笑，跟在阮予眠后面往后门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