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正擎离开后,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裴司烬正想开口说什么,鼻子一痒——“阿嚏!”一个响亮的喷嚏毫无预兆地炸开,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阮予眠几乎是立刻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裴司烬揉了揉鼻子,讪讪地笑了一下。“没事没事,一想二骂三感冒,谁在想我呢?”他说着,眼睛不自觉地往阮予眠那边瞟了一下,意有所指,又飞快地移开,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红。
阮予眠没有说话,但那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,没有移开。“你中午怎么回去的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裴司烬愣了一下,下意识回答:“走路啊。”
阮予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淋雨走回去的?”
裴司烬立刻意识到说漏了嘴,连忙摆手。“怎么可能,我又不是傻子。我找管家爷爷拿了把伞回去的。”他顿了顿,怕阮予眠不信,又补了一句,“真的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轻:“你之前在外面淋着雨不走……”
裴司烬想起来了。是那次他偷看了眠眠的手机,他站在雨里想求对方原谅,浑身湿透了,也不肯走。
他故作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“好好好,我是傻子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,不自觉笑了一下。
裴司烬看着那个笑,心里忽然痒痒的。他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哄人的笑,是真的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阮予眠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,怀序哥教我们写作业?”裴司烬笑着说,眼睛弯弯的,“有一道题问,十根蜡烛,吹灭了六根,还剩几根?”
阮予眠想了想。好像有这回事。
“我信誓旦旦地说,还剩四根!”裴司烬还记得自己当时那个得意的样子,“然后怀序哥就用那种眼神看着我——特别嫌弃的那种。他把你拉走了,边走边说,‘眠眠,不要跟傻子玩。’”
他学着阮怀序的语气,冷冰冰的,又带着一丝嫌弃,学得惟妙惟肖。
阮予眠愣了一下,眼底慢慢浮上笑意。从眼底漫出来,一点一点的,像春天的水漫过冻了一冬的田野。没有声音,但那双眼睛确实在笑。
裴司烬看着那双眼睛,心跳漏了一拍。
阮予眠看着裴司烬笑着说起那些旧事,说起那些笨拙的、傻气的、让人忍不住嫌弃的瞬间,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——司烬就是傻子。
傻子才会喜欢他。傻子才会淋着雨不走。傻子才会被他推开那么多次还不知道放手。傻子才会在被拒绝之后,还巴巴地跑回来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坐在这里讲那些无聊的往事。
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听着裴司烬絮絮叨叨地讲那些他记得或不记得的往事,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,一直没有消失。
裴司烬还在说,说他上体育课摔了个狗吃屎,说他把作业本落在食堂被人捡到贴了寻物启事,说他妈学会了织围巾后,把他爸的脖子勒得喘不过气。
阮予眠一直安静听着。
——?——
裴司烬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有些晚了。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,裴母给他留的。他把书包放在玄关,换了鞋,轻手轻脚地上楼,怕吵醒已经睡下的人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脑袋有点沉,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
不会吧……他不会真的感冒了吧?
他用力摇了摇头,那股昏沉感不但没有消散,反而更重了。他扶着墙,慢慢走到自己房间,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感冒灵,倒了热水冲开。
那杯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,他端起来,一仰头,咕咚咕咚喝完了,烫得他龇了龇牙。
然后他几乎是栽进床里的。枕头很软,被子很暖,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进了深水里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秒睡。
睡着之前,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眠眠明天要去上学,要早点起床给眠眠带豆浆。学校门口那家店的,不加糖,温的。眠眠爱喝。
——?????>v<)?——
第二天一早,阮予眠坐在床上,对正霸占了他书桌位置看文件的阮怀序说:“哥,我去上学。”
说服哥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阮怀序在阮予眠房间里坐了将近二十分钟,从“你身体还没好”说到“医生建议多休息”,从“学校那边可以继续请假”说到“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去上课”。
他的语气不急不躁,像在谈一笔需要耐心的生意,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,每一条建议都合情合理。
阮予眠只说了三个字:“我想去。”
阮怀序看着他那双安静的、没有闪躲的眼睛,沉默了许久。他忽然发现,弟弟好像很久没有说过“我想”了。
想去哪里,想做什么,想要什么——这些话从眠眠嘴里说出来,稀罕得像冬天的雷声。
“我送你去。”阮怀序站起来,“有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。”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声音低了几分,“……别硬撑。”
——
阮予眠到学校的时候还早,校门口零零星星地走着几个学生。他穿过操场,走上教学楼,一路上依旧有视线落在他身上。
他知道那些视线不是在看“阮予眠”,而是在看“裴司烬喜欢的那个人”。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自在。不是害怕,不是厌恶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为情。
耳垂悄悄染上一抹薄红。他加快了脚步。
教室门开着,里面只坐了几个人。他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过会做的事情——做贼心虚似的打开手机,点进表白墙。
他知道那条帖子已经被删了,但还是忍不住想翻翻看。不是想看到什么,就是忍不住。
屏幕亮起来,最新一条是——
“谁偷了我裤衩子?我真服了,活不起了吗?”
阮予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眨了眨眼睛,往下划。
“谁特么偷我袜子?偷就偷吧,偷一只算什么回事,挑衅我啊??”
他又划了一下。
“墙墙,表白高二三班的阮予眠。你安静的样子很好看,你笑起来也很好看。虽然你很少笑,但每一次我都看见了。希望你能一直开心。——这条帖子不是删了吗?怎么还有人截图发出来??”
阮予眠的手停在屏幕上,没有划动。
他看着那几行熟悉的字,看了很久。
那些话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屏幕里,和无数条关于裤衩、袜子、外卖被偷的吐槽挤在一起。没有多华丽,没有多煽情,只是很普通的、笨拙的、像写作文凑字数一样凑出来的话。
可他就是移不开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