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让我怎么不管你?”
阮怀序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他站在那里,书桌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,灯光从头顶落下来,把他攥紧的指节照得发白:“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。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他的肩膀在抖,那阵颤抖从他攥紧的拳头一路蔓延到脖颈。
眼泪落在地板上,一滴接一滴,没有声音。他的沉默好似一面密不透风的墙。
但不是对抗,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对抗了。
——T^T——
阮怀序看着他:“你到底停了多久的药?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
“问你话。”
没有回答。
阮怀序努力压了又压的火气终于被彻底推倒了。他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,拨号。
屏幕亮起来,嘟声从听筒里传出——
阮予眠猛地抬起头。
他看到“杨老师”三个字在屏幕上跳着。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。
扑过去,抬手,夺过手机,挂断。
动作称不上礼貌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像抓住一根快要被抽走的绳索,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房间安静了一瞬。
“……别打……哥……别打。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听话。我听话。你别打电话。我……”我不伤害自己了。
他没有说出来,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还剩多少信用。在哥哥这里,他还有多少分可以被扣除。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不能让那个电话拨出去,不能让杨老师接起电话,不能让所有人又开始用那种眼神看他——
那种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、像看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的眼神。他不想再被那样看着了。他宁愿自己先碎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攥着手机,攥到指节发白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他没有再给出保证。他怕哥哥不信他。他更怕哥哥相信他——
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。
——(ó﹏ò?) ——
阮怀序看着他还在流眼泪的脸:“那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我不管你会怎么样,我管你你又觉得我在逼你——你告诉我,我该拿你怎么办?”
阮予眠张了张嘴,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只剩下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:“……我……”
“我错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错了,你不要打电话……”
阮怀序看着他。
看着他一遍一遍地说错了,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碎成一片一片。他看着弟弟那双被泪水泡透的眼睛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——
没有解释,没有辩解,甚至连求饶都散了。只有一句空壳般的“我错了”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你告诉我,你错在哪儿了?”
阮予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声音。他被问住了,他给不出答案。
或者说,他给不出让哥哥满意的答案。
他活着就是错。他生病就是错。他让所有人担心就是错。他停掉了药,藏起了刀,假装自己正在好起来——
全都是错。
阮予眠看着哥哥。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他压了又压的声音,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把刀,正在一遍一遍地割向那些试图靠近他的人。
他的手开始抖得更厉害了。
阮怀序看着他,看着他反复说着“我错了”却说不清自己错在哪里的样子,看着他因为害怕那个电话打出去而拼命攥住手机的样子。
他忽然发现,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让弟弟相信,他打电话不是为了逼他,是为了让老师知道有个学生需要帮助。
他不是在惩罚他,他是在找人一起帮忙接住他。他根本没有办法开口说这句话。
“好,我不打。”他把手机从弟弟手里拿回来,放在桌上,屏幕扣着,像把一件还没有完成的动作搁置在那里。
“我不打电话,”他又说了一遍,比刚才更稳了一些,“但你得答应我,从现在开始,不许再瞒我。刀在哪儿,药在哪儿,你难受的时候在想什么——全都告诉我。你能做到吗?”
阮予眠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我可以”,想说“这次是真的”,想说他是认真的,他在答应的时候确实是想做到的。
可是他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那些话了。
这些话他自己已经不相信了。
他做不到了。
他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,多到他甚至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道歉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然后他发出声音:“……我做不到。”
他说出口了。那几个字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,他甚至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自己会承认。可它确实出来了,落在两个人之间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真实重量。
“我做不到。我试过了。我真的试过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“我也想好好吃药,想好好去看医生,想让你不用再为我担心。可是我做不到。”
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,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做不到。我就是做不到。”
他低着头,眼泪砸在地板上,那些话像被压抑了太久的、已经溃堤的河流,一旦开了口就再也合不上了:“我每天醒来都在想,今天会不会好一点。可是没有。每一天都是这样。我没有办法停下来。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只能假装我还在努力。我装得很累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没有人会喜欢疼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变轻了。
他抬起眼想看看哥哥是不是还站在那里,可那阵一直压着的眩晕,像一只从很高的地方忽然坠落的手掌,盖住了他所有的视野。
世界倒转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