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烬跑进厨房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。
阮予眠还坐在餐桌前,脊背挺得笔直,一动没动。他的目光还盯着那个方向,但视线里其实已经空无一物了。
他只是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翻涌到他压不住了。
先是手指。
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依次开始颤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在桌面灯光下细微地抖动,指节僵白,青筋浮起来。
他试着握拳,想攥住那种失控,但攥不住。肌肉像是在执行一道和他意志无关的指令,固执地、不断地颤着。
他站起来。椅子腿蹭过地板,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声。
他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,裴司烬还在里面,和管家爷爷说话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出来,模模糊糊的,带着笑意。
阮予眠转过身,朝走廊尽头那间洗手间走去。脚步很稳。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这一刻看起来可以这么正常。
发病从来不讲道理。
它想来就来,不需要理由。
他走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,呼吸已经开始变了。吸气吸不到底,像胸腔里那两片本该随着呼吸自然扩张的肺叶被什么东西捆住了,只能张开一半。
胸口闷得像灌了水泥,每一次心跳都撞在那堵水泥墙上,咚咚,咚咚,又闷又重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明明刚才还好好的。
可那些情绪还是来了。
不是走来的,是涌来的。像一道黑色的、毫无预兆的潮水,一下子没过了他的脚踝、膝盖、腰、胸口,直到把他整个人裹进去。
他挣扎过,但潮水不给他挣扎的空间,裹着他往下拖,拖到所有他刚刚抓住的光都成了水面上越来越远的一小点。
他推开门。闪身进去。门都来不及反锁,他的腿先软了。
就像是有人从膝盖后面狠狠踹了一脚,他踉跄一下,一只手撑住洗手台边缘,另一只手胡乱去够门锁——
咔哒。
锁芯转过去的声音。
锁上了。没人会看到他了。
他跪下去。膝盖撞在地砖上,闷响一声,疼,但他甚至没力气去管那个疼。他低着头,额头几乎要抵到地面,呼吸急促而浅。
像一间密闭的、被烈日烤了一整天的屋子,所有的空气都被烧成了滚烫的、稀薄的东西,他吸进去,肺里却什么都留不住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呼吸碱中毒。他经历过太多次了——
过度呼吸让体内的二氧化碳被过度排出,血液变碱,身体会发麻,会头晕,会手脚痉挛,会让人产生一种“我快要死了”的错觉。
他知道原理,知道这不会真的死,知道只要放慢呼吸,用塑料袋罩住口鼻,或者干脆憋一口气,就能缓过来。
可知道有什么用呢。
他的身体拒绝执行。
他的手死死扣着洗手台边缘,指节白得像纸。整个手臂都在抖,从肩膀到手腕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。
他想要抓住什么。什么都好。一块浮木,一只手,一句话,一个声音。
但他什么都没抓住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听着自己破碎的呼吸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像被困在井底的回音。
眼泪来了。
没有预兆。没有抽泣的前奏。只是从眼眶里漫出来,静默地、汹涌地、不受控制地往下淌。一滴接一滴,砸在地砖上,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。
他没有抬手去擦。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。
他只是觉得,那个被堵死的呼吸找到了另一条路,从眼睛里冲了出来,带着他身体里所有他叫不出名字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一起往外涌。
巨大的悲伤裹住他。
不是某种具体的悲伤。不是因为他想起了某件事、某个人、某个被伤害的瞬间。
那悲伤没有形状,没有来处,却比任何有来处的悲伤都更重。
它像一层黏稠的、不透光的壳,把他从头到脚封在里面。他在往下陷。缓慢地、安静地、不可逆转地往下陷。
为什么事情明明在变好,他却在变得更糟?他到底在难受什么?他到底在矫情什么?
那些善意明明像手一样伸过来了,他看见了,感受到了,他甚至伸手去接了,可为什么接住的那一刻,他的手就开始抖?
为什么在最温暖的时候,这种铺天盖地的黑潮总要来把他吞掉?
他不想这样。他真的不想。
他试过正常一点。试过像普通人那样,接收到善意就好好接住,感受到快乐就好好珍藏,不要在得到的时候反而更害怕失去,不要在笑的时候忽然被拽进深渊。
可他控制不住。
他从头到尾都控制不住。
那股力量比他大,比他所有的意志力加起来都大,它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,像一场不分季节的暴雨,他连撑伞的机会都没有。
——?_?——
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碰到裤兜里一个硬硬的轮廓。
他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了那把小小的美工刀。
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,可能是某个失眠的夜晚,可能是某个他觉得自己需要退路的时候。
他握着刀,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皮肤传过来,那点凉意让他的呼吸短暂地沉了一下。
他停住了。
拇指压在推钮上,没有推。
呼吸浅而急,一下一下撞在喉咙口。他看着那把刀,脑子里有两个声音绞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他自己。
一个说:推吧。推出来就好了。你试过,你知道那有多有效。
另一个说:别。今天不一样。司烬还在外面。
第一个声音更大。它带着熟稔的、诱哄的腔调,像一只从背后覆上来的手,握住了他按在推钮上的拇指,替他用力。
手指动了。
推钮在拇指下开始移动,摩擦力细细地啃着指腹的皮肤,发出极其轻微的、金属滑过塑料的声。
刀片露出来了。
一小截银白色的刃,从刀身的缝隙里探出头,在灯光下泛着一线刺眼的光。
第一下划在了小臂内侧,靠近腕骨的地方。锋利的东西割开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顺畅感。
疼痛是后知后觉来的,尖锐的、清晰的、劈开一切的,像一道闪电撕开了他一直紧绷的那根神经。
血从那条细细的白线里渗出来,先是淡粉色的,然后变成暗红,一点一点地凝成一颗珠子,顺着小臂的弧度滚落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是真的松了。胸口那个水泥块一样的东西,像是被这一刀划开了一道缝,有东西从里面漏出去了。
那些压在心口的、说不清的、沉到呼吸不了的东西,终于有了一个出口。
第二下。深了一些。刀片嵌进皮肉的时候他感觉到阻力,然后是一阵更剧烈的疼,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皮肤底下刮了一下。
他咬住了下唇,没出声。血涌出来,比刚才多,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在地砖上,和那些眼泪混在一起。
他看着那道伤口,看着里面的红色,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第三下。刀片刚贴上皮肤,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他听见了什么。
隔着一扇门,隔着走廊,隔着墙,裴司烬的声音传过来,在叫他的名字:“眠眠——”
那声音是轻快的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没心没肺的明亮。
他在叫他。
阮予眠的手停在半空中,刀片悬在皮肤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一下比一下重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小臂,看着那几道交错的、深浅不一的伤口,忽然觉得它们陌生得很。
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小声呢喃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对不起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能是对不起司烬,可能是对不起哥哥,可能是对不起那些对他好的人。
他明明想变好,想努力去接住那些温暖。可他还是搞砸了,他控制不住那些黑暗,控制不住这具身体,控制不住自己坠落的惯性。
那些对不起就这样落下去,落在他身侧那摊暗红色的痕迹旁边,融成一片模糊的、无人听见的水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