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父走出病房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。
裴司烬本来坐在长椅上,看到阮父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站起来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。
过了几秒,阮父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一瞬。
“你跟我来一趟。”声音不算重,但像一道无法绕过的小径。
裴司烬没有犹豫,跟了上去。
阮怀序坐在长椅上,没有动,他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地走向走廊尽头,然后收回目光,站起来,朝病房走去。
走廊尽头,窗户开着一条缝,夜风带着微凉渗进来。
阮正擎站定,没有转身,像在整理措辞,又像在等那阵风把某句话先吹走。
“他停药的事,你知道多久了?”他问,语气不高不低,像在压着一层还没完全翻上来的东西。
裴司烬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声音放得很轻:“……他刚告诉我的。”
“他刚告诉你,”阮正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他转过身,“你知道他停药,还跟他在一起?”
“停药是我和他一起面对的事,不是他一个人扛的事。”裴司烬说,“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,就知道他不是那个已经好了的眠眠。他是那个正在努力的眠眠。”
阮正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他没有立刻接话,目光在裴司烬脸上停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先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自己正在说什么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:“如果有一天,你变心了,你后悔了——他怎么办?”
裴司烬愣了一下。
“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?”阮正擎的声音不带情绪,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结局,“你现在觉得你可以,你觉得你能接住他。但感情是会变的,你才多大?你对自己有多少把握?你能保证五年后、十年后,你还站在这里吗?”
裴司烬沉默了一瞬。
他听出那些话里的重量,不是试探,是经历过之后的惯性,“我不能保证未来,但我能保证现在——现在我很确定我想留在他身边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如果有一天我的想法变了,我会先问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变了,而不是用各种理由结束。我不会让他猜我的想法,他会第一个知道我在想什么。”
阮正擎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双没有躲闪的眼睛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,又被他按住了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,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中。
他和一个叫周远志的哥们儿关系特别好,经常下课一起走,周末一起去河边钓鱼。
周远志是个很开朗的人,笑起来声音很大,能传到河对岸去。
后来他知道周远志喜欢一个男生,那个男生是隔壁班的,高高瘦瘦的,戴着眼镜,说话不太多。
他没有觉得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事,他只是觉得周远志还是周远志。
但家里不同意,学校也知道了,把他们叫去谈话,劝退了一个,另一个被家里关在家里不让出门。
再后来,那个男生听从了家里的安排,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周远志再也没有笑过。
他一个人去了那条他们经常钓鱼的河,再也没有回来。阮正擎去送他的时候,站在河边,看着那道水面,想了很多。
他想起周远志说“我真的很喜欢他”时眼里的光,想起他说“他说他会等我”时的笃定。
那道光后来灭了,那句话也落了空。
阮正擎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,他想到的是裴司烬的年轻——他太年轻了,年轻到还没有被生活真正压弯过腰,还没有见过承诺碎裂之后的样子。
“我不是不相信你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我是不相信这条路。”
裴司烬没有立刻回答,他停了一下:“那如果有一天路变了呢?如果这条路上有更多人愿意陪着走呢?”
阮正擎没有正面回答,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他开口说:“我希望你们能分开。”
裴司烬没有动。他看着阮正擎的目光,那里面有疲惫和犹豫,但没有恶意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异常坚定。
“如果他现在是一个健康的人,我或许会考虑你说的分开会不会对他更好。但他不是。他正在最难的时候,我不会丢下他的。如果我现在走了,那之前所有的话都成了骗他的。”
阮正擎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他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,脚步比来时更重了几分。
“我会和你父母谈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裴司烬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握紧又松开,然后他转身,走回病房的方向。
————
病房里,阮怀序推开门。
阮予眠侧躺着,背对着门口,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进来的不是父亲。
阮怀序走到床边,在刚才阮父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像在等空气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自然沉淀下来。
“他说的话,别往心里去。”阮怀序的声音不大,“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阮予眠没有动,但他的呼吸节奏稍微松动了一些。
“我不替他开脱,”阮怀序说,“但是爸也不是不在意你,他只是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问了太多为什么,没有一次问过你还好吗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然后阮予眠的声音从枕头的方向传过来,闷闷的,像埋在沙子里:“……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让你们很累?”
阮怀序看着弟弟的背影,安静了几秒。“你要听真话吗?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,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累,”阮怀序说,“但不是因为你,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帮你。”他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,“你不用为这件事道歉。”
沉默。
但阮予眠的肩膀慢慢松开了一些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许是太累了,也许是那些话还没有完全落定。
“……司烬还在外面吗?”
“在。”阮怀序站起来,“我去叫他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道侧躺着的背影依旧没有转过来,但他看到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,指节比刚才松开了一些。
他轻轻带上门,脚步声远去,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