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查房的时候,在阮予眠的病历上多写了几行字。
“木僵状态持续几天了?”他问护士。
“从醒来到现在,第五天了。”
医生点了点头,把病历合上,对旁边的阮正擎说:“药物已经在起作用了,但木僵状态需要时间。你们可以试试用他熟悉的东西去刺激他。他以前常用的物品、喜欢的衣物、或者有特殊意义的东西,放在他床边,或者让他握着。不用刻意跟他说话。”
阮怀序听说后,当天下午就回了一趟阮家。
他在阮予眠的房间里转了一圈,书桌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练习册,笔还搁在旁边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空水杯。这里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阮予眠出门前的样子。
阮怀序走到床头柜前,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。那只兔子在里面,绒毛被磨得很旧。他把它拿出来,拍了拍上面可能会有的灰,揣进怀里。
回到医院,他把兔子放在阮予眠枕头旁边。兔子靠在枕头上,歪着脑袋,一只耳朵搭在眠眠的脸颊旁边。
阮怀序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把兔子的位置摆正了一点,让它的身体轻轻靠着眠眠。阮予眠没有反应,一直闭着眼睛。
第一天没有反应。第二天也没有。那只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旁边,睁着两只黑色的豆豆眼。
但第三天早上,护士查房的时候,发现阮予眠侧着身,那只兔子被他搂在了怀里,贴着下巴。
——
裴司烬能下地走路的时候,是阮予眠醒来的第六天。
他下床的时候腿是软的,扶床沿站了一会儿,感觉脚下有了一点力气,才开始慢慢往门口挪。
裴母在旁边伸着手,随时准备扶他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从他的病房门口到隔壁,不过十几步路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挪过去,走了七分钟。
推开隔壁病房门的时候,他的心跳快了一些。裴司烬看着床上那道身影,阮予眠正侧躺在床上。被子盖到肩头,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,露出来的头发软软地搭在枕头上。
他靠在门边,手扶着门框的边缘,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慢慢松开手,往前走了一步,又走了一步。床边的椅子被拉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裴母没有跟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轻轻把门带上了。
裴司烬在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阮予眠的后脑勺。他伸出手,又停在半空,指尖离眠眠的肩膀只有几厘米,又慢慢收回来了。他不知道眠眠身上哪里有伤,怕碰到他疼。
“眠眠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几天没怎么说话,嗓子还没完全恢复。
“怀序哥说,你一直没怎么吃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想吃就不吃。但你要喝水,不喝水不行。”
阮予眠没有回应。
裴司烬看着他的后脑勺,看了一会儿,换了一个话题:“我昏迷的时候,感觉像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屋子里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。
“但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人抓我的手。后来我妈跟我说,是你。你每天都来看我。我应该早点醒的。”
裴司烬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,像是想逗他:“老杨还给我们打电话了。他说这学期作业免了,让我和你好好的。你说,要是赵峰他们知道咱俩不用写作业,是不是得羡慕死。”
他说到这儿,嘴角勉强往上弯了一下,但那点弧度很快就撑不住了。
“眠眠,你转过来好不好?”他的声音开始颤了,“你转过来看看我。我好久没看到你了。”
“我的头发都剃掉了。你看,纱布包着呢。”他抬了一下手,碰了碰自己头上的纱布,笑了一声,但那笑声很短,很勉强。
“你看见了可不要嫌弃我。我现在的样子肯定没以前好看。嫌弃也没关系,到时候我买好多好多假发,每天换一种你喜欢的风格。今天长一点,明天短一点,后天换个颜色。等我头发长起来,我们去染头发好不好。情侣款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一个回应。但没有等到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:“我看到你发的消息了。那些话,我都看到了。”
“你说对不起。你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?是我自己要回去拿东西的。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他的语速慢了下来,“你什么都没做错。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如果你非要这么想,那我也有错。不应该计划旅游,不应该约你去商场。”
他的声音越说越低,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。
“我不应该约你去商场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,“如果我没有约你去商场,那些事都不会发生。你不会躺在这里,你哥也不会受伤。”
他闭上眼睛,吸了一口气,又睁开。“所以,你别再跟我说对不起了。我们都错了,行不行。扯平了。你起来,跟我说一句话。就一句。”
阮予眠的背脊还是那样,安静地弓着,没有任何回应。
裴司烬低下头,肩膀开始抖。他用手撑住膝盖,额头抵在手背上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混着鼻音和一点被压碎的哽咽:
“对不起。我该早点醒的。我要是早点醒,你就不会一个人跑出去了。”
他越说越急,声音越来越低:“我应该早点醒的。我应该去找你的。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待着。”
他的声音碎在手掌里,他哭得很安静。他坐在那里,额头抵在手背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裴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她走过来,手搭在裴司烬的肩膀上,轻轻用了点力:“司烬,先回去。”
裴司烬没有动。
“先回去。”裴母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语气很稳,“让他好好休息。我们明天再来。”
裴司烬被她扶着站起来。他低着头,没有回头看眠眠。他怕自己一看,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在屏幕上平缓地跳着。
阮予眠的睫毛动了一下。幅度很小,几乎看不出来。然后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,一滴,然后又是一滴。顺着脸颊淌下去,浸进枕头里。
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听到了。他什么都听到了。可他动不了。他把自己关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出不来。他连“别哭”都说不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