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是在第二天下午醒来的。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光先闯进来。很亮,白得晃眼。他想抬手挡一下,但手臂抬不起来。左臂被固定住了,沉沉的,像绑了一块石头。
右手背上扎着针,输液管连着吊瓶,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走。心电监护仪在旁边,波形平缓地跳着,声音规律而单调。
身体的感觉慢慢浮上来。锁骨那里疼,钝钝的,从骨头里面往外顶,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那个地方在隐隐震动。脚踝肿着,稍微动一下就有一阵酸胀的痛从脚腕往小腿上爬。
后背、手肘、膝盖,到处都有擦伤,纱布贴着皮肤,沙沙的,痒,又有点刺刺的。喉咙干得发紧,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他躺在那里,没有动。眼睛是睁开的,但什么都没看进去。天花板是白色的。灯管是白色的。被子是白色的。
所有东西都白成一片,分不清边界。
他在哪里?他不知道。他为什么在这里?他也不知道。脑子里像被灌了浆糊,所有东西都黏在一起,搅不动,也想不起来。
他试着回想发生了什么事,但那些念头刚冒出来就散了。他只觉得很累。整个人像被泡在一池很稠的、很冷的泥水里,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
每一次呼吸都要很用力,但吸进去的空气好像不够,总是差那么一点。那种窒息感顶在胸口,闷闷的,让他觉得下一口气可能就吸不上来了。但他没有力气去在意。
他不想动。不想说话。不想去想任何事情。他只想就这样躺着,什么都不要做,什么都不要想。
护士发现他醒了,凑过来问了一句:“阮予眠?你醒了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他没有回答。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。
护士又问了几遍,他依旧没有反应。护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他的眼珠动了一下,但没有跟着护士的手走。护士皱起眉,转身出去叫医生了。
医生来检查了一遍,翻了他的眼皮,拿小手电照了照,又问了几个问题。全程他都没有开口。
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,对护士说:“先观察。可能是应激后的木僵状态,也可能是药物反应,注意看后续。”
医生出去之后,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裴母进来的时候,他听到了脚步声,也没有转头。裴母在床边坐下,轻声叫了一声“予眠”。
他没有回应。他不想回应。他知道他应该礼貌地应一声。但他开不了口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把那句话卡住了。他在心里跟自己说,回应一下,就说一个字也行。
但那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,又沉下去了。太没礼貌了。可这个念头也只持续了一瞬,就被那种更深的空洞吞没了。
他任由自己陷进去。
阮予眠醒来的第三天早上,阮怀序才被允许下床走动。他手臂还打着石膏,后背的伤也没好利索,但他在病房里转了两圈,确认自己不会晕倒之后,就去了隔壁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,裴母正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裴母舀了一勺,递到阮予眠嘴边。粥是温的,勺子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唇。
阮予眠看着那把勺子,看着上面冒着热气的粥。他不想吃。
他的胃里没有饿的感觉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不太舒服的空。他不想张嘴,不想吞咽,不想做任何需要用力的事。
裴母又试了一次。他依旧没有反应。
阮怀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转头看向裴母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一直这样?”
裴母点了点头,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,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沉的疲惫:“从昨天下午醒来到现在,不吃不喝,不说话。医生来看过了,说可能是应激后的木僵状态,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阮怀序站在床边,他叫了一声眠眠。那个声音像一根针,扎进了阮予眠脑子里那片混沌的浆糊里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哥哥。然后他看到了哥哥的手臂,石膏,还有脸上那道还没消的擦伤。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哥哥冲过来,抓住他的手,趴在地上,然后他们一起掉下去。树枝断裂的声音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哥哥把他抱在怀里。
他想起来了。想起他站在崖边,想起他往前迈了一步。想起哥哥冲过来抓住他。他果然是那个只会带来灾难的人。
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。胸口剧烈起伏,吸进去的空气不够,每一次都像在往一个漏气的肺里灌东西,灌多少都留不住。
心跳得好快,快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突突地跳,在太阳穴、在手腕、在脖子,全都在跳,快要从身体里蹦出来。
哥哥站在床边看着他。那种眼神里有担忧,有关切,有心疼。可他觉得他不配被那样的眼神看着。他连跳下去这种小事都做不好。他连死都死不利索。
心率还在往上飙。一百四,一百五。阮怀序按住他的肩膀,裴母在旁边喊他的名字。但他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的眼睛睁着,但已经不再看任何东西了。
医生进来的时候,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。有人在按着他。有人在说“推安定”。然后针头扎进身体,冰凉的液体沿着血管蔓延开来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不是想睡,是没力气了。
裴母依旧每天来喂他喝粥,他依旧不张嘴。
他不看任何人,不说话,不吃东西,所有的感知都被关在很深的地方,出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