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援队下到山腰的时候，雨势小了一些，但山路已经被冲得不成样子。
泥浆裹着碎石和断枝，一脚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的，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被冲淡了，只能照亮眼前两三步的距离。
“分三组。”队长站在队伍前面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，“一组跟我去崖底。二组沿山壁往东搜，看看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，注意脚下，看到泥往下滑就退。三组留在上面待命，有情况随时接应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都给我听好了。不要逞能。塌方不是闹着玩的，踩到软的地方赶紧退回来，不要一个人往深处走。”
队员们应了一声，分头散开。
阮正擎站在一块平地上，手机贴在耳边，信号断断续续，他拨了两遍才拨出去：
“120？后山这边有人受伤，需要两副担架。对，医院后山，从北边上来的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，要绕道南面上山。快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转过身，看到裴父和其他人从另一条岔路绕过来。
裴父身上全湿透了，雨衣也没穿，只穿着一件薄外套，头发贴在额头上，脸色不太好，但脚步没停。
——
山底下，搜寻队的手电光在崖壁上来回扫。
一个队员沿着泥坡往下走了一段，手电扫过地面，又扫回来，停住了。他蹲下去看了一眼，用手拨开一层湿透的落叶和泥，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队长！”他抬起头朝后面喊，“什么也没有！连断掉的树枝都没找到！”
后面传来队长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：“别停。沿着崖根往东走，贴着山壁找。”
那个队员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队长！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你看山壁上。”他举起手电往上照，“这里，这一片，是不是有一个凸出来的平台？”
手电的光柱在崖壁上晃了几下，停住了。崖壁上确实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，不算大，大概能站三四个人。上面黑黢黢的，看不清有没有东西。
队长从上面探出头，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缩回去，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：“一组跟我绕去那个平台上看看。二组留在底下继续找。动作快！”
——
一组人绕到平台上。几束光同时照过去。
断裂的树干横在石头面上，茬口白森森的，树皮蹭掉了一大片。几根被扯断的树枝垂下来，断口参差不齐。
平台上并没有人。
“人呢？”一个队员把手电往四周扫了一圈，声音里带着疑惑，“上面掉下来的，应该就在这附近啊——”
队长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平台边缘，手电朝上面照过去。光束晃了两下，停住了。在头顶五六米的位置，另一棵更粗的树从崖壁的裂缝里长出来，树干歪斜着，枝冠蓬开一大片。
树冠中间有东西。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秒，然后猛地回头：“在那！在那棵树上！”
几束手电光同时聚过去。大概五六米的高度，另一棵更粗的树从崖壁上斜伸出来，树干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凹槽。
那个凹槽里躺着两个人。阮怀序靠在树干内侧，手臂把阮予眠圈在怀里，身体微微蜷着。
“看到了！两个人都在！”队长朝下面喊，同时打开对讲机，“三组三组，被困人员在下方大概十五米处，从你们那个位置往右侧偏一点，能看到一棵斜伸出来的大树，树干分叉的地方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三组的声音：“收到，往右侧偏一点，看到那棵树了。”
队长带人回到山顶的时候，救援绳索已经放下去固定好了。一个队员正在系安全绳，准备往下爬。
队长快步走过去，朝下面看了一眼，声音急促：“快！那棵树随时可能断。抓紧时间，注意安全。”
系好安全绳的队员开始往下爬。他的脚蹬在湿滑的岩壁上，一点一点往下挪。
山顶上所有人都趴在崖边，手电筒的光柱集中在那棵树的树干上。光里能看到阮怀序的手臂，上面有泥，有血迹。
阮怀序还有意识。
后背很疼。不只是后背，肩膀、腰、膝盖，到处都是钝痛。但他能感觉到怀里的重量，眠眠还在他怀里。
他的一只手卡在树干和岩壁之间，动不了，大概是骨折了。另一只手还圈在眠眠的腰上，他试着收了一下，能收拢。
他把眠眠往自己这边带了带，脸埋在他头发里，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下巴上。
还活着。
他松了口气，松得很轻，只松了一点点。树还在晃，他能感觉到树干在微微往下沉。
他听到上面传来喊声和绳索摩擦岩壁的声音，有人正在往下爬。他抬起头，看到一束光从上面打下来，正照在他脸上。他偏过头，避开那道光，把眠眠往自己这边又搂了搂。
“下面的人——能听到吗——”上面的人在喊。
“能——”阮怀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“坚持一下！绳索马上到！”
绳索放下来了，在黑暗里晃荡着，离他的位置越来越近。一个救援人员从上面爬下来，脚踩在树干上，伸手去够阮怀序的那只没有卡住的手，把绳索系在他手腕上。
然后去系阮予眠那边，但阮予眠被阮怀序圈着，腾不开。
“先把他固定好，我抱着他，你们往上拉就行。”阮怀序说。
救援人员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犹豫，把绳索在两个人身上绕了几圈，检查了一下绳结，然后朝上面喊了一声：“拉！”
上面的人开始往上拽。绳索绷紧，阮怀序感觉到胸口被勒得紧了一下，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上移动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眠眠，眠眠的脸很红，嘴唇发紫。
他被拉上崖边的时候，有人扶住他，有人接过他怀里的眠眠。他想站起来，但腿没有力气，整个人往前栽，被旁边的人一把架住。
“担架——担架过来——”
他被人按在担架上，仰面躺着。头顶是树冠和雨后的夜空，有星星露出来，碎碎的，散在叶子之间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后背的疼像是被解冻了，现在一波一波地涌上来。
他转过头，看到眠眠被放在另一副担架上，旁边有人在检查他的脉搏和瞳孔。
“眠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很小。
旁边的人弯下腰，凑近听。
“跟他说……哥在……”
——
裴母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，手机屏幕已经暗了。裴司烬靠着床头，眼睛半睁半闭，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的方向。
手机响了。裴母几乎是弹起来接的。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，她的眼睛瞬间亮了，声音拔高了一个调，一边应着一边透过窗户看向司烬比划着：
“找到了！找到了！两个人都找到了！现在正往山下送——”
裴司烬靠在床头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没发出声音。
他只是点了一下头。然后眼皮垂下去，撑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。他没有再说话，也没有再睁眼，就那样靠着床头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裴母转过身，快步朝医院门口走去。
——
救护车停在急诊楼门口。车门打开，医护人员推着两副担架火速往里跑。
阮予眠病号服上全是泥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，浑身沾满了泥和细碎的划痕。
阮怀序躺在第二副，那只明显已经无法动弹的手臂被临时固定住了，但他还有意识，眼睛半睁着，似乎在确认眠眠的位置。
裴母站在门口，看到被推过来的两个人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裴父从后面跟上来，身上的外套又湿又脏，头发也乱着，脸上写满了疲惫。他走到裴母旁边，还没开口就被裴母推了一下：“你赶紧去换身衣服，歇一下。这边我来看着。”
裴父点了点头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，才转身往医院里面走。
——
医院外面，搜救人员正在整理装备。队员们把绳索卷起来，把沾满泥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车头上。
阮正擎站在那辆救援车旁边，看着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队员。他走过去，脚步不太稳。
走到队长面前，他张了张嘴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能说出话来。然后他膝盖一弯，就要往下跪。队长眼疾手快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把他拉住了：“阮先生，别这样！”
阮正擎被他拽着，整个人还在往下沉。他没有跪下去，但他的腰弯着，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他握着队长的手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没压住的哽咽：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
他的眼眶红得厉害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，嘴唇抖了好几次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