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烬是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的。
他本来只是扶着墙慢慢走,想活动活动腿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听到前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。他下意识停了脚步,没有刻意偷听,但那些话一句一句地传过来。
“……还有二十天暑假就结束了。”阮正擎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予眠这个样子不行。书肯定读不了。我等会儿就去联系学校给他办休学,安排住院治疗。”
“封闭式?”阮怀序的声音。
“嗯。沈医生建议的。”
裴司烬扶着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眠眠坐在封闭病房的床上,面前是一扇铁门,门上有一个嵌着金属网的观察窗。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没有人陪他,没有人跟他说话,没有人能握着他的手告诉他“我在”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闷得厉害。
“又要把他关起来吗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哑。
走廊那头安静了一拍。阮正擎和阮怀序同时转过头,看到了站在拐角处的裴司烬。他扶着墙,脸色还没完全恢复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固执。
阮正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裴司烬知道自己不该插嘴。他是晚辈,这件事不该他说话。但他忍不住,一想到眠眠被关在那间白墙铁门的小屋子里,他就没办法站在旁边什么都不做。
阮怀序没有像阮正擎那样皱眉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裴司烬,语气很平和:“医生说,封闭式管理对他的治疗效果更好。他现在这个状态,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护,需要专业的干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司烬说。
他懂。那些道理他都懂。医生说的没有错,封闭治疗确实能提供更安全的环境,更专业的照护。可他一想到眠眠在那间病房里,一个人坐在床上,没有说话的人,没有可以握的手,他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他忽然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让眠眠和我住一起吧。”
阮正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不住院。定期复诊。”裴司烬的语速快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怕被中途打断的急切。
“我也休学。眠眠休多久我就休多久。我可以看着他,每天陪他吃药,陪他去复诊,陪他做医生说的那些训练。我妈也在家,她可以帮忙看顾。”
阮正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阮怀序却先开口了。
“如果眠眠答应你,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我没有异议。”
裴司烬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阮怀序会这么说。他看了看阮怀序,又看了看阮正擎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,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就往眠眠病房走。
“你慢点,”阮怀序在后面补了一句,“还没好利索。”
裴司烬应了一声,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很多,扶着墙的手也不扶了,走得有些急。
他走到眠眠病房门口才停下来,手放在门把上,缓了几口气,把呼吸调匀了,才轻轻推开门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阮正擎站在那里,眉头没有松开。他看向阮怀序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:“我不是很赞同。司烬再怎么说也是小孩,没有医生有经验。他能照顾什么?”
阮怀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病房门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:
“爸,眠眠的性子你比我清楚。他内向,心事重,不擅长表达,有事就自己扛着。把他一个人放在医院里,就算有医生护士看着,他不会跟任何人说话。他会把自己关起来,比在家里关得还紧。”
阮正擎没有接话。
“而且把眠眠一个人放医院,我也不放心。”阮怀序继续说。
“我们一工作就是忙得脚不沾地,裴阿姨至少在家,她可以看顾着眠眠。司烬是真的对眠眠好。他那个性格,看着大大咧咧的,实际上比谁都细心。眠眠在他旁边,至少不会是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而且,眠眠也听他的。”
阮正擎没有立刻反驳,他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予眠在封闭病房里被约束带绑着手腕,想起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去ICU的时候那个回头看的眼神,想起他一个人跑进后山,跌落山崖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……先看他能不能让予眠答应吧。”他最后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。
阮怀序没有再多说。
——
裴司烬推开门的时候,呼吸还没完全调匀。他慢慢走到床边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阮予眠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墙壁。
“眠眠。”裴司烬开口,声音还带着刚才在走廊里说话时的那点急。
阮予眠没有转头,也没有应声。眼睛依旧看着墙壁,像是不愿回应,又像是没有听到。
“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你爸和你哥说话了。”裴司烬往前倾了倾身体,声音放得很轻,“他们想给你办休学,送你去住院治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阮予眠的睫毛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裴司烬看见了。
“我跟他们说了,让你跟我一起。不住院。”他的语速快了一些,全是按耐不住的激动,“我也休学,你休多久我就休多久。我每天都陪着你,每天都盯着你吃药,陪你去复诊。”
“而且我妈也在家,她会给我们炖好喝的汤,你不想喝的时候我哄你喝。怀序哥说,如果你答应,他就没有异议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了,然后坐在那里,看着阮予眠的脸,等着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阮予眠的视线没有移动。他看着天花板,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,像是一片平静的水,没有波纹,也没有倒影。
他听到了那些话。裴司烬说的每一个字,他都听到了。可他说不出“好”。
他答应不了。
他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起来。如果好不起来呢?如果跟着司烬,只是把司烬也拖下水呢?
他不敢答应。他怕自己答应了又做不到。他怕自己变成一个反复食言的骗子。
裴司烬等了很久。他一开始还在等一个回答,哪怕只是点一下头,或者摇一下头。但什么都没有。
阮予眠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是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,只在窗户上留了一条很细的缝,让人知道里面还有呼吸。
那点呼吸很轻,轻到他几乎不敢大声说话,怕惊扰了里面的人。
裴司烬的手指攥着被单,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膝盖。
“你不想跟我在一起,对吗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。不是问句,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事。
阮予眠依旧没有回答。
裴司烬等了几秒,慢慢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椅子,发出一声轻响,他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把椅子摆正了。
他没有再看眠眠,低着头往门口走,脚步很慢,像是还在等什么——
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等一只手拉住他,等一句“不是的”。
但那些都没有发生。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裴母正准备进病房,差点和裴司烬撞上。她侧了一下身,刚想开口问“怎么样”,就看到了他的脸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,鼻尖也是红的,嘴唇抿着,脸上有泪痕,但没出声。他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,一句话都没说。
裴母愣了一下。她转头看着裴司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阮予眠。他还躺在那里,姿势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走进去,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安静的脸。
“眠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?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墙壁上,像是那片白色的、没有边界的东西比任何人的声音都更安全。
裴母叹了口气,没有追问。她伸手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又把那只兔子摆正了。然后她转身走出病房,带上了门。
她是在楼梯间找到裴司烬的。他坐在台阶上,蜷着身子,低着头。
她没有走过去坐下,只是站在楼梯口,叫了他一声:“司烬。”
裴司烬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妈……他不想跟我在一起了。”
裴母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,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裴司烬低着头,声音闷在袖子里,“我问他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,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裴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:“他那个状态,连话都说不出来,你怎么就知道他是不想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点头呢。”裴司烬的声音很轻,“我又不是逼他。只要他点一下头就行。哪怕就动一下脑袋也行。”
裴母没有回答。她看着儿子那张被眼泪泡过的脸,伸手帮他擦了一下眼角。
“你给他一点时间。”她说。
“我给了他很多时间了。”裴司烬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掌里,“他以前这样的时候,我还能告诉自己,他是在害怕,他需要时间。可现在呢。现在他连看都不看我。”
裴母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坐在旁边,陪着他,等他的情绪慢慢平复。
裴司烬哭了一会儿,慢慢停下来,用手背抹了一把脸,吸了吸鼻子。他抬起头,声音哑得厉害:“妈,我是不是不该逼他。”
“你没有逼他。”裴母说。
“我就是想让他好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,“我不想看他一个人待着。不想看他又被关起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母说。
裴司烬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母亲说的有道理,知道眠眠现在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他不该用“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在一起”去问他。
可他刚才就是忍不住。
他坐在那个床边,看着他安安静静地躺着,什么都不回应,就觉得自己被推开了。
他害怕那种被推开的感觉。
他怕眠眠不要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