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里很暗,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里亮着,光线微弱得几乎照不清台阶。
阮予眠一只手扶着栏杆,脚步急促而凌乱,好几次差点踩空,身体撞在墙壁上,肩膀传来一阵闷痛。他顾不上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离开这里。越远越好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楼梯间的。地下停车场的门很重,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,迎面扑来一股汽油和水泥混合的气味。
灯光比楼梯间亮一些,但依旧昏暗,水泥柱一根一根地立着,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石林。
他跑出去几步,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。车灯。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刹车声,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道黑痕。他的身体被撞了一下,不是正面撞击,更像是被车头边缘带倒了。
整个人往旁边摔出去,膝盖和手肘重重地磕在水泥地面上,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。左肩传来一阵剧痛,像是骨头被人从里面狠狠掰了一下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“你怎么回事啊!!”
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,车门被推开,司机几乎是跳下来的,脸色煞白,嘴角还在抽。
他本来想骂人,但看到地上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瘦削身影时,骂声卡在喉咙里,换了个方向:
“你走路不长眼睛啊!地下车库啊!我这是正常行驶,你忽然窜出来——你是不是——你是不是想碰瓷啊?!”
阮予眠趴在地上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试着撑起身体,右手的掌心磨破了皮,疼得他皱了一下眉。左肩几乎使不上力,膝盖也疼,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拼回去一样。
他跪在地上,喘了几口气,然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司机看着他站起来,退了半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穿着病号服,脸色苍白,一只手垂在身侧,姿势不太自然。
司机皱起眉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,但依旧带着一股“我今天真是倒霉”的不耐烦:
“你这个人……你看看你,撞成什么样了都。我送你去检查一下吧,我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阮予眠已经迈开步子走了。步子有些瘸,左肩一高一低,整个人像是在拖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往前走。
司机愣了一下,冲着他的背影喊:“你站住啊!我话还没说完!你这就走了?你——我不是要怪你,我是说——”
阮予眠已经消失在停车场另一侧的出口通道里。脚步很快,一瘸一拐地拐进了通道的拐角,不见了。
司机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头,没什么事,只蹭了一点灰。他站在停车场里,挠了挠头,把车门关上,叹了口气:“……现在的年轻人真是。”
他坐回驾驶座,发动车子,一边倒车一边嘟囔着:“算了,说教过了,应该听进去了。年纪轻轻的,干什么不好,非要碰瓷。唉,希望他以后干点正经事吧。”
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,汇入路面的车流。司机摇着头,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清了出去。
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挺有道理的,对方应该也听进去了。毕竟跑得那么快,肯定是心虚了。
——
阮怀序赶到地下停车场出口的时候,抬杆还在起起落落,一辆辆车从坡道上驶出来,汇入马路上晚高峰的车流。
他站在出口旁边,目光扫过每一辆经过的车,明知道眠眠不可能在车里,还是忍不住去看。保安从岗亭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:“阮先生,监控调出来了,您看一下。”
视频不长,画面也不太清晰。地下车库的光线本来就暗,那个出口坡道又是监控死角最多的位置。
画面里,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从楼梯间冲出来,踉跄着跑了两步,刚跑到坡道中间,就被一辆拐进来的黑色轿车撞倒了。
人倒在地上,司机踩了急刹,车头往下沉了一下。过了几秒,那个身影自己从地上爬起来,没有看司机,转身就往坡道上面跑。
跑掉的那个背影,一只脚像是光着的——监控里看不太清,但他跑起来的时候,右脚落地的姿势不太对,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又弹了一下。
司机追了几步,后面有车按喇叭,他又折回去挪车。等他再下车的时候,坡道上面已经空了。
阮怀序盯着那个爬起来跑掉的背影。他手指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裴父从ICU那边赶下来的时候,看到他站在出口旁边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,一动不动。
裴父快步走过去,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看到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那一声很响,在出口的通道里荡了两下。保安愣住了,岗亭里的另一个人也探出头来看。裴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不轻:“怀序!”
阮怀序没有挣开,也没有看他,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:“是我叫他出来的。如果我不叫他,他不会跑。”
“现在不是怪自己的时候。”裴父按着他的肩膀,语气很重,“先找人。”
保安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我跟你们说一下情况。从这儿出去有两条道——一条往左是通往外面的马路,一条往右是往后山去的。”
“马路边上的监控我们刚才调过了,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拍到穿病号服的人经过。但也不能完全排除,那边有几个监控死角,如果贴着墙走可能会漏掉。后山那边没有监控,我们看不到任何画面。所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,往后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。”
裴父听完,立刻接话:“后山那边安排人了吗?”
“已经通知了保卫队,他们从北边那条路上去堵了。警察那边也联系了,搜救犬正在往这边赶。”保安顿了顿。
“但后山范围不小,岔路也多,搜救犬需要闻气味的东西。如果能拿到他贴身用过的物品,会快很多。”
阮怀序猛地抬起头:“枕头。他病房里的枕头。”他掏出手机,拨了病房的号码,让护士把眠眠的枕头送到后山入口。挂了电话,他转向裴父:“裴叔,马路那边也安排人了吗?”
裴父点头:“我已经让人在马路沿线的几个路口盯着了。后山那边,保卫队已经上去了。警察的搜救犬应该快到了。”
阮怀序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朝后山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裴父跟在他后面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对保安说:“监控继续盯着,马路边上的那几个死角,再仔细过一遍。”
保安应了一声,转身跑回岗亭。
——
后山的入口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,走进去不到五十米就变成了土路,再往里就只剩下被人踩出来的小径了。
前两天下过雨,土路又湿又滑,有些地方被冲出浅坑,积着浑浊的泥水。阮怀序踩了一脚泥,没有管,继续往里面走。
搜救队的人已经到了,带着搜救犬站在一棵松树底下,正在等他们。
“枕头在路上了。”阮怀序对搜救队的人说,“马上就到。”
阮怀序举着手电筒,光在树干之间来回扫,每一道光都扫不到他真正想看到的东西。
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段视频。眠眠被车撞倒,自己爬起来,又跑了。他连鞋都跑丢了一只,还在跑。
“阮予眠——”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被树林吞掉了大半,只剩下一点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