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医生查房的时候,在阮予眠的病历上多停留了几秒。
“这两天状态怎么样?”他问旁边的护士。
“很配合。”护士翻着记录,“药都按时吃了,团体活动也参加了,没有出现之前那种明显的应激反应。”
沈医生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阮予眠身上。他坐在床边,膝盖上摊着一本薄薄的书,已经翻了好几页。他看起来和普通病房里那些安静的病人没什么区别,甚至比他们更安静。
“予眠。”沈医生叫他。
阮予眠抬起头。
“这两天睡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有没有做梦?”
阮予眠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。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停顿。然后他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沈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转身离开病房,在走廊里对护士说了一句:“继续观察。他虽然说没有,但如果有任何异常,及时告诉我。”
护士应了一声。
沈医生走远之后,阮予眠低下头,继续翻着那本书。书页在他指尖一页一页地过去,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这两天他都在做噩梦,每一个梦都差不多,醒来的时候心口发紧,呼吸急促,身上一层冷汗。但他不能说。
如果他说了,医生会觉得他状态不好,会推迟他出去的日期。他得表现得正常一点,才能早点离开这里。离开这里之后,才能离司烬远一点。
第一次探望的机会来的时候,护士推着轮椅到病房门口,说:“走吧,去看你朋友。”
阮予眠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节泛白。只要站起来,坐上轮椅,就能看到司烬。他可以隔着玻璃看一眼,确认他还活着,确认他的情况是不是真的在好转。
……他又想起了梦里那口棺材。司烬躺在里面,浑身是血,身体是碎的。
“不去。”他说。
护士愣了一下:“真的不去?沈医生签过字的。”
“不去。”
护士没有勉强他,推着空轮椅回去了。沈医生得知后,没有说什么,只是在病历上多写了几行字。
第二次机会来的时候,是两天后。哥哥坐在床边,说司烬的指标平稳了一些,医生说他可能快醒了,问他要不要去看看。
阮予眠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看着哥哥,摇了摇头。
阮怀序看着弟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说:“那就不去。等你准备好了再去。”
阮予眠听到后半句话时,心里像被轻轻揪了一下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。也许永远都准备不好。
沈医生得知他又拒绝了,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对护士说:“继续观察。他有什么异常,立刻告诉我。”
护士点头,但她这几天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。阮予眠吃药很配合,团体活动也参加,有时候还会在病房里来回走动几圈,看起来状态比之前稳定了很多。
第三次来的时候,阮怀序是跑着进来的。他推开病房门,脸上带着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、亮堂堂的表情:“眠眠!司烬醒了!”
阮予眠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杯水。他抬起头,看着哥哥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、几乎是本能的亮光。
“他醒了一会儿了,医生说情况稳定。你要不要去看看他?”
阮予眠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。他想去。他太想去了。他想亲眼看到司烬醒着,看到他眼睛是睁开的,看到他在呼吸,在看着他,哪怕只是一眼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只是远远地看一眼,不进去,不让司烬发现,不靠近。只是确认他还活着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阮怀序听到这个字的时候,差点没反应过来。他点了好几下头,转身就往外走:“我去推轮椅!”
阮予眠被推到ICU门口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裴母在门口跟一个医生说话,裴父站在旁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
阮怀序快步走过去,声音里带着刚才那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轻快:“裴叔,怎么了?”
裴父转过身,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消退的紧张,看到是阮怀序,稍微松了松表情:
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司烬刚刚说眼睛看不见了,把他妈吓到了。医生刚检查完,说是正常的。颅内水肿压迫视神经导致的暂时性视力障碍,等水肿退下去就好了。”
阮怀序松了一口气:“没事就好。”
他转过身,想把眠眠推过来。轮椅还停在原来的位置。但轮椅上已经没有人了。
走廊里空空荡荡的。只有那辆被丢在原地的轮椅,两个轮子歪了一点,像是有人匆忙逃跑时不小心撞歪的。
阮怀序愣了一下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眠眠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阮怀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快步跑到楼梯间门口,推开防火门往下看了一眼,楼梯上没有人。他转身往病房方向跑,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着。
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,里面空荡荡的,病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原来的位置,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。
阮怀序跑到护士站,声音已经不太稳了:“阮予眠回来了吗?”
护士抬起头,愣了一下:“没有啊,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吗?”
“他不见了。”阮怀序的声音发紧,“ICU门口一转眼就不见了。楼梯间没有,病房也没有。”
护士的表情变了。她放下手里的东西,站起来,语速也变快了:“我马上上报。你先别急,我们调监控。”
另一个护士已经拿起电话在联系安保了。阮怀序站在护士站前面,看着她们的动作,手指攥着台面边缘,指节泛白。
“监控室在哪?”他问。
护士挂掉电话,从柜台后面绕出来:“我带你去。”
两个人快步穿过走廊,经过ICU门口的时候,裴母还站在那里,看到阮怀序的脸色,拉住他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
阮怀序没有停步:“予眠不见了。我去看监控。”
裴母的手松开,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担忧。她转头看向ICU的门,又看向阮怀序跑远的方向,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去。
监控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,保安正在调画面。阮怀序走到屏幕前,盯着那些被分割成小块的监控画面,呼吸还没完全平复。
“从ICU门口开始查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。
护士站在旁边,看着屏幕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前走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病人、家属、医护人员穿梭不停。
然后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孩从画面边缘闪出来,低着头,脚步很快,朝楼梯间的方向走去。几秒后,另一个画面切进来,楼梯间里,他扶着扶手往下跑,步子很急。
阮怀序盯着那个画面,拳头攥紧。
“他跑到地下停车场去了。”保安指着屏幕说。
阮怀序转身就往外走。护士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我叫保安跟你一起去!”
他没有回头,脚步已经迈进了走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