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,阮予眠听到了声音。
走廊尽头有一个安全出口,一扇灰白色的防火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楼梯间特有的、比走廊更冷的空气。
里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,但走廊太安静了,那些字句断断续续地漏出来,落进他的耳朵里。
他按住了轮椅的轮子。
护士感觉到阻力,低下头: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等等。”
护士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把轮椅停在墙边。刚好有人过来问路,护士侧过身去解答,一边说着话,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轮椅上的人。
楼梯间里的声音还在传出来。
阮正擎的声音,比平时更沉:“司烬的所有医疗费用,后续康复的费用,我会负责到底。赔偿金的事,我会让律师去对接。”
裴母的声音很快接上来,语速比平时快,带着一点急切:“老阮,现在别谈这个。两个孩子的情况还没稳定,说这些太早了。”
“就是因为两个孩子的情况还没稳定,才要提前把这些事定下来。”阮正擎的声音不高,但很固执,“这次的事,孙炜和林柏远已经被控制了。刑事那边陈警官在跟,我会盯着。民事赔偿我会负责。我不会让司烬为这件事受委屈。”
“我没说你不负责。”裴母的声音缓了缓,像在努力把语气放平,“我是说,等他们好一点再谈这些。你现在跟我说钱的事,我心里难受。”
裴父的声音响起来,比裴母稳一些:“老阮,你的心意我们清楚。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个孩子,钱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阮正擎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坚持。
阮怀序的声音响起来,语气比刚才在外面时更沉:“林柏远这次不会轻判。他刚出狱,教唆伤人,致人重伤,累犯。陈警官那边说,证据链基本完整了。孙炜交代得很清楚,钱是林柏远给的,话是林柏远说的。他跑不掉。”
“孙炜呢?”裴母问。
“孙炜已经被刑拘了。”阮怀序说,“故意伤害,致人重伤,这次判下来也不会轻。”
阮正擎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冷:“林柏远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报复。这次不会再让他这么轻易出来了。律师那边我已经交代了,所有能加的罪名都加上。”
裴父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疲惫压过的沉闷:“这两个孩子,一个躺在ICU,一个被关在封闭病房。你说这叫什么事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,那几秒的沉默比之前所有的对话都更重。
然后裴母的声音响起来,说了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:“我其实一直在想,司烬那天为什么要回去拿东西。他明明知道那个地方危险,他已经把眠眠挪走了,他自己可以不用回去的。他为什么要回去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阮怀序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回答,也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因为眠眠流了好多血,他想去拿手机联系我们。”
裴母没有再说下去。
阮正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沉的、被压着的什么东西:“不管怎么说,司烬是因为予眠才回去的。这件事,阮家欠裴家的。”
裴母立刻打断他:“老阮,你别这么说。两个孩子的事,没有谁欠谁的。司烬愿意回去拿,是他自己的选择。你别把这件事往谁欠谁上推。”
阮正擎没有接话。
里面安静了一拍。然后裴母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司烬的情况,医生早上说了一点。颅内出血已经控制住了,但人还没完全清醒。医生说要看这两天的反应,如果水肿不退,可能还要再上手段。眠眠那边呢?”
阮父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几秒才说:“他这几天情绪稳定了很多。医生建议继续观察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等他稳定了,我会接他回家。这段时间麻烦你们多担待,司烬这边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。”
——
走廊里,阮予眠坐在轮椅上,手指攥着轮椅的扶手。他听不到后面那些话了。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他攥着扶手的手指开始发抖。哥哥之前跟他说,这次的事是意外,是有人无意碰倒了花盆。他信了。他以为这件事真的就是意外。
原来不是。那两个人是冲着他来的。孙炜恨他,林柏远恨他。那些花盆不是意外掉下来的,是被人恶意推下来的。
阮予眠坐在轮椅上,听着楼梯间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、已经听不清内容的说话声。他忽然觉得走廊里的光太亮了,亮得他眼睛发酸。
那些声音还在继续,但他已经听不清了。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转。
司烬是被他连累的。
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。司烬本来可以没事的。司烬本来可以好好的。是他害的。
他果然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。他活该被关在封闭病房里。他活该被绑着。他活该。
护士解答完路人的问题,转过身来,看到他的脸色,吓了一跳: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要不要叫医生?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
“我先送你回病房吧。”护士轻声说。
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护士见他没有反对,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。楼道里面还在说什么,他已经没有心思听了。
回到病房之后,他躺到床上,侧过身,面朝墙壁。护士帮他盖好被子,说了句好好休息,然后带上门出去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一群虫子在飞。他忽然觉得病房里很闷。枕头太软,被子太厚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一种他叫不出来的气味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他没有哭。他觉得自己应该哭,可是没有。
他只是躺在那里,感觉身体在慢慢往下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