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怀序的手抓住了阮予眠的手腕。
那一刻他什么都来不及想。他整个人趴在地上,一只手死死攥着弟弟的手腕,另一只手抠进崖边的泥里,指甲缝里全是碎石和泥浆。他的身体在往下滑,膝盖和脚在湿滑的地面上找不到任何着力点。
阮予眠悬在崖边,他抬起头,看向抓住他的人。
阮怀序满脸是泥,眼睛红得吓人,嘴唇在发抖,但他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。阮予眠看着他,那张脸忽然模糊了一下,又清晰了一下。一会儿是哥哥,一会儿变成司烬。
他眨了眨眼睛,雨从睫毛上滴下来。他分不清了。他分不清这张脸是谁的。他只知道有人抓着他,而那只手在抖。那只手在抖,因为拉着他很吃力。那个人也很危险。
“放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。“……危险。”
阮怀序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,手指攥得更紧了。“不放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你想都别想。”
他趴在泥地里,身体还在往下滑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一松手,弟弟就会掉下去。他只有这一个念头。
阮予眠看着他。他看到哥哥的手指在发抖,指节泛白,青筋都凸出来了。他看到哥哥的身体也在往下滑,膝盖在泥里蹭出了两道浅沟。他看到哥哥的脸,那张脸上全是水,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泪。
他忽然觉得很对不起。他把哥哥也拖下来了。
他动了动手腕,想把自己的手从哥哥的手里抽出来。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,那点挣扎微不足道。
“眠眠……眠眠你别动……”阮怀序的声音变了调,两只手都伸过来,死死抓着他的手腕,“乖一点……眠眠乖一点好不好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厉害。“哥哥带你回家……我们不住院了……我们回家好不好……你想去哪儿都行……你不想出门我们就待在家里……哥不逼你……哥什么都不逼你……”
阮予眠听着那些话,听着听着,眼皮越来越重。他累了。那种累是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,席卷了全身,连动一下手指都要花光所有力气。他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“眠眠?!”阮怀序感觉到那只手腕在他手里软下去了,心猛地一缩,“眠眠你睁开眼睛!你看看哥!眠眠!”
阮予眠没有回应。他的头垂下来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。
阮怀序咬着牙,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两只手上,想把弟弟拽上来。但他的腿在泥里使不上劲,他试着把身体往后退,试着用膝盖撑起来,但每一次发力都被湿滑的泥地卸掉。
他整个人卡在那里,上不来,也放不下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。搜寻队的人赶到了。裴父跑在最前面,看到崖边的画面,脚步猛地一顿。阮正擎跟在后面,看到那道趴在崖边、半个身子已经悬空的身影,腿一软,被裴父一把搀住。
“怀序!撑住!”裴父喊了一声,声音都劈了。
阮怀序没有回头。他也没有力气回头了。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手上,用在不让那只手腕从他手里滑走。
“别过来!”他忽然喊了一声,声音撕裂的。他感觉到身下的泥土在动。那种动很细微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。他趴着的那块地面,在往下塌。
“别过来!要塌了——”
话音没落,他身下的泥地整块塌了下去。
“怀序!!”
阮怀序什么都来不及想了。他只能做一件事,把弟弟抱进怀里,抱得死死的,自己垫在下面。两个人一起坠下去。耳边是风声和雨声,混在一起。他的背撞上了什么东西,很硬,撞得他眼前一黑,但他的手没有松。
又被撞了一下。这一下更重。什么东西划过了他的后背,很疼,从肩膀一直划到腰,火辣辣地疼,疼得他差点松了手。
他把自己缩起来,把弟弟整个包在身体和手臂之间。他们停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。
阮怀序侧躺在那根树枝上,手臂圈着阮予眠,把他卡在自己身体和树枝之间。那根树枝很粗,但不够宽,两个人趴在上面,有一半悬在外面。
他低下头,在黑暗里拼命想看清怀里的人。但崖下太黑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只能用手去摸,摸到眠眠的头发,眠眠的额头,眠眠的脸颊,然后手指探到他的鼻尖前面,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、滚烫的气息吹在他指腹上。
他还在呼吸。
阮怀序头垂下来,额头抵在眠眠的头发上,他发现自己也在发抖。全身都在抖。后背疼得厉害,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“怀序——!”崖边传来喊声,几束强光手电从上面照下来,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,“你们在哪儿——”
“在!”阮怀序抬起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,“在这儿!我们挂在树上——”
光柱晃了几下,然后停住了。“看到了!两个人都在!”上面传来裴父的声音,紧绷的,但带着一点松下来的味道,“绳子马上放下去!怀序你撑住!”
绳子很快放下来了。阮怀序看着那根绳子在黑暗里晃荡,离他大概有两三米远。他腾不出手去够。怀里是眠眠,他不可能松开。
“我够不到。”他朝上面喊,“我抱着人,手腾不出来——”
“你等等!我们再放一点——”
绳子又往下放了一截。阮怀序伸出一只手去够,指尖几乎碰到绳子了,就差一点。他正要再往前探——
身下的树枝发出一声沉闷的、让人心慌的断裂声。
他猛地缩回手,重新抱紧眠眠。树枝在往下弯,一点一点地,往下弯。断裂声还在继续,短促、密集,像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开。
“绳子!再放!快放!”上面的人急了,光柱乱晃。
阮怀序没有再看那根绳子。他知道来不及了。他低下头,把眠眠抱得更紧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带着眠眠在院子里玩,眠眠摔倒了,膝盖磕破了皮,他跑过去把他抱起来,说“不哭,哥在”。
那时候眠眠那么小,抱在怀里轻轻松松的。他抱着他往屋里走,眠眠搂着他的脖子,说哥哥最好了。
他又想起更近一些的事。想起眠眠在阳台上发呆,想起他蹲在地上捡碎掉的东西,想起他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写字,想起他那天在图书馆里,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。
他忽然很后悔,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陪陪他。后悔自己为什么总是把那些话咽回去,总是什么都没说。
“眠眠,”他在黑暗里低下头,在弟弟耳边说,“哥在呢。”
树枝断了。
两个人继续往下坠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阮怀序把眠眠整个裹在怀里,用自己的背对着下面。他不知道自己能挡住什么,他只想在最后那一刻到来的时候,让眠眠少受一点罪。
然后是一声沉闷的、重重的落地声,从崖底传上来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崖上的人全都僵在原地。
过了一会儿,队长慢慢走到崖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他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
“树断了。太深了,看不清具体情况。”
他转头对着队员们,声音很急促:“救援组,立刻下山。医疗组跟上。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