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从地下车库的出口跑出去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半。
自助缴费的杆子抬起来又落下,身后没有人追出来。他站在车库出口的斜坡上,喘了几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辆刚才撞到他的车没有跟出来。司机大概还在原地骂骂咧咧。
他转回头,目光落在医院后门那条通往山脚的路上。那条路他从来没有走过,但他在轮椅上被推着经过走廊时,偶尔透过窗户看到过那个方向。
山不高,但树很密,傍晚的时候林子里会起雾,远远看去像一层灰绿色的、不太真实的屏障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里跑。也许因为那是医院唯一一个没有监控、没有护士、没有人会来找他的方向。
也许因为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离远一点。离司烬远一点。离所有人远一点。
他迈开步子,朝山脚走去。
前两天下过雨。山路湿滑,泥土松软,踩上去会往下陷。他穿着病号服,脚上只剩一只薄薄的室内拖鞋,鞋底几乎没有纹路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滑倒了一次,膝盖磕在石头上,手掌撑进泥里,蹭破了一层皮。他爬起来,没有停。
又走了一段,脚下一块松动的碎石让他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,肩膀撞上了一棵树干,锁骨断裂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,他闷哼了一声,靠着树干站了两秒,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山路尽头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前面没有路了。再往前,是一道断崖,崖边有几块被雨水冲得光滑的大石头。
他停在那里,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找了棵枝干粗壮的大树,靠着树干蜷缩下来。
另一只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掉了,两只脚沾满了泥。病号服上到处是泥点、草屑、和暗色的、分不清是泥还是血的痕迹。
他坐在树根旁边,把膝盖抱进怀里,缩成一团。锁骨一直疼。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,是钝的、持续的、仿佛从骨头里面往外顶的闷痛。
——
枕巾送到的时候,他们已经在松树底下等了好一会儿了。训导员接过那条皱巴巴的枕巾,低头让搜救犬闻了闻。
搜救犬凑上去,鼻尖贴着布料,吸了两口气,然后抬起头,尾巴动了一下,开始往山路的方向走。
一同到的还有阮正擎。
他走得很快,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,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,但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是沉的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阮怀序一边走一边简短地把事情说了。从他在ICU门口转身发现轮椅空了,到监控里眠眠从停车场跑出去,再到他最近这几天的异常。
两次拒绝去看司烬。他以为只是抑郁期的丧失行动力,他没有想太多。他说得很快,语气压得很平,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声音明显低了下去。
阮正擎没有接话。他的脚步停了一拍,然后又跟上来。隔了几秒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冷了:“他拒绝去看裴司烬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阮怀序没有回答。
裴父从后面走过来,语气压着:“老阮,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人。其他的,等找到他再说。”
阮正擎没有接话。他迈开步子,跟着搜救队往山里走。
搜救队的人分成了几组,沿着不同的岔路往上走。手电筒的光在树冠之间来回扫,每一道光都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泥地。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。
“阮予眠!听到声音吱个声!我们是搜救队的!”
“阮予眠——你在附近吗——”
“有人的话回一声——”
喊声在树林里弹来弹去,被树干和叶子吸收了大半,剩下的变成模糊的回音,落在耳朵里时已经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。
阮怀序走在最前面,嗓子已经哑了,还在喊。
“眠眠——眠眠你在哪儿——”
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清晰,变成了后来的沙哑,最后几乎只剩下一口气撑着。
他的脚踩在湿泥上,走几步就滑一下,手电筒的光在树干之间晃来晃去。
搜救犬在前面走着,鼻子贴着地面,尾巴微微摆着。训导员跟在旁边,时不时弯下腰看一眼狗的状态。
雨来了。
来得很急,几乎没有任何过渡。天边先是一道闪电,紧接着就是一片密集的雨点砸下来,打在树叶上,打在泥地上,打在所有人的身体上。
搜救犬停住了脚步,抬起头,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,然后尾巴垂了下来。它回头看了训导员一眼,鼻子又贴近地面,吸了两下,然后顿住了。
“队长。”训导员蹲下来,摸了摸狗的后颈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雨太大了。气味被冲散了,地面上的痕迹也看不到了。”
队长走过来,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前面的山路,沉默了一会儿。雨点打在他帽檐上,顺着帽檐往下淌。
他转过身,对所有人说:“爬一半了。再怎么样也要去到顶上看看。不能在这停。”
队伍继续往上走。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滑,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浅浅的沟壑,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
搜救犬被训导员牵着,走得有些犹豫,尾巴不再摆动,像是失去了方向。
然后它忽然停住了。先是耳朵竖了起来,然后脖子后面的毛微微炸开。它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然后开始狂吠,四只爪子刨着泥地,拼命往后拽。
“停下。”队长抬起手,声音压得很低,“所有人停下。”
队伍停住了。雨声太大,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。但队长没有动,他侧着头,像是在等什么。然后他听到了。
一种低沉的、闷闷的响声,从山顶方向传来。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滚动一块巨大的石头,又像什么厚重的东西正在断裂。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“塌方了!”队长猛地吼了一声,“往后撤!快撤!”
队伍开始后退。没有混乱,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快了一拍。阮怀序被旁边的搜救队员拽着胳膊往后拉,他的脚在泥地上滑了一下,被那人一把拽稳了。
他听到前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然后他看到山顶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石头。是泥。混着碎石和树根的泥浆,正顺着山脊往下滑,速度不快,但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势头。一棵被连根拔起的灌木混在泥流里,翻滚着往下冲。
“往两边撤!不要顺着山路跑!”队长的声音在雨中炸开。
人群向两侧散开,躲进树干的后面,躲进岩壁的拐角。阮怀序被拖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,后背抵着树干,雨水顺着脸往下淌。
他的目光穿过雨幕,看着那片泥浆从山路上方涌过去,把刚才他们走过的那段路吞没了大半,然后继续往下滑,一直滑到山腰,才慢慢停下来。
世界安静了一拍。雨声还在,但除此之外,整个山仿佛被刚才那阵动静清空了。
“阮予眠——”
阮怀序忽然从树干后面冲出来,朝山顶的方向跑。一个搜救队员想拦他,没拦住。
“你不能上去!前面可能还有塌方——”
但他已经跑出去了,踩在泥浆边缘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顶跑。
“眠眠——”
声音被雨打散了大半。
“阮予眠!你听见没有——”
他踩进一个泥坑,膝盖磕在石头上,没有停。
“哥在这儿——你出来——”
最后那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,尾音劈了,散在雨里。
“阮予眠!!”
——
下雨天伤口会疼。以前他只当是巧合。现在他信了。因为没过多久,天就开始下雨了。
刚开始还好。树冠密密匝匝地罩在头顶,把大部分雨水挡在了外面。他坐在树干和树根之间的缝隙里,虽然冷,但至少还算半干。
然后雨越下越大。树冠开始漏了。水珠从叶子的缝隙里砸下来,先是一滴一滴的,然后连成一片。很快他就被淋透了。
病号服贴在身上,又冷又沉。他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,脸埋进手臂里,牙关在发抖。
然后他听到了哭声。很轻,从雨声里渗出来的。他抬起头,四处看。林子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有女人的声音,有男人的声音,有老人的声音,有小孩的声音。他们都在哭。哭得他头皮发麻,哭得他想捂住耳朵。
他把手压在耳朵上,紧紧捂着。雨声被压低了,但那些哭声没有。它们不在外面,它们在他脑子里。像很多人站在他脑子里面哭,挤不出去,也停不下来。
他用力压着耳朵,整个人抖得厉害。他以为逃到山上就会好了。他以为离远一点,那些东西就不会跟着他了。可它们跟来了。
它们从来都在。不管他跑到哪里,它们都在。他跑不掉的。
他抱紧自己,蜷缩在树根旁边。偶尔有闪电劈过,照亮整片林子,他就看见那些树像无数条黑色的、弯曲的腿,站在他周围。
雷声跟过来的时候,他会整个人猛地缩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。只觉得越来越冷,冷到骨头里面去了,可额头和脸颊却烫得厉害。他想,大概是伤口感染了。
锁骨那里一直在疼,疼得他不敢动那只手臂。他想,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,是不是也挺好的。
……
不行,不能死在这里。死在这里会被找到的。会被认出来。会被送回医院。
他得走远一点。他得继续走。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。
他抬起头,看着不远处那道断崖。崖边的石头被雨水冲得发亮。
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