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正擎在ICU门外站了一小会儿。走廊里很安静,裴母靠在墙边,手里那团纸巾已经被攥得不成形了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走过去,而是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,拐进了安全通道的楼梯间。
楼梯间很安静,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,他用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,掏出手机,翻出沈医生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,被接起。
“阮先生?”
阮正擎沉默了一拍,然后开口。把今天的事说了——从接到电话到赶到医院,从ICU外面到予眠挣脱针管要过来守着,从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到那双拼命压着眼泪的眼睛。
他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干脆利落,有些地方甚至有些断。有些话他说了一半又咽回去,最后只是简短地收尾:他现在不太对劲,比以前每一次都严重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沈医生的声音传来,比平时更沉,也更慢:“阮先生,我现在跟你说几件事,你要记住。”
他没有寒暄,也没有安慰,语气很直:
“这段时间,他身边不能离人。我说的不能离人,是字面意义上的。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,睡觉还是清醒,必须有至少一个人在他视线范围内。”
阮正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沈医生继续说:“他现在处于应激和复发的叠加期。躯体化症状在加重,情绪调节能力可能已经接近于零。这种状态下,他极有可能出现自伤或冲动的行为。”
“而且他现在的状态和之前不同。之前他还有所保留,现在他可能连保留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:“如果可以,最好安排封闭式住院。他目前的状况已经超出了门诊和家庭看护能覆盖的范围。”
“封闭式治疗可以提供一个稳定、安全的环境,把外界刺激降到最低。我知道他不愿意,但现在安全是第一位的。这是底线。”
阮正擎握着手机,沉默了很久。
走廊那头隐约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,轮子碾过地面,沉闷而遥远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涩:“如果他不同意呢。”
“那就先稳住他。不要让他一个人。如果真的出现极端行为,需要强制的时候,我们会安排。但最好在那之前,让他自己愿意接受。”
阮正擎挂了电话,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。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微的嗡鸣。
他站了一会儿,重新走回走廊。裴母还站在ICU外面,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定。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接下来几天,阮予眠都不太对劲。
他说的话很少。准确地说,他几乎不开口。刚开始哥哥问他要不要喝水,吃不吃点东西,他还会摇头或点头。
后来连点头和摇头也少了,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,眼睛睁着,看着窗外某个固定的点。
偶尔有人进来查房,他会偏一下头,看一眼来人,又移回去。
哥哥跟他说话,他好像也不是听不见,但反应要慢上一拍,像信号不好时候的视频通话,画面和声音对不上。
吃的也少了。最开始是粥,他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。后来是汤,喝了几口就皱起了眉,像是胃里翻上来什么东西。再后来,连水也喝得少了。
哥哥坐在床边,把勺子递到他嘴边,他张嘴,含住,没有吞咽的欲望,像是在完成一个指令。
他把东西含在嘴里很久,才慢慢咽下去。有时候咽下去没多久就偏过头,呕出来,不多,但把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都带走了。
阮怀序把这些看在眼里。他没有逼他吃,也没有说必须吃。他只是把碗放到床头柜上,过一会儿再试一次。
每一次都失败,每一次他都重新试。不吃东西怎么办呢。人要垮掉的。
真正决定让他接受封闭式治疗的那天,是一个下午。
阮怀序太累了。连续几天,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,白天盯着弟弟,晚上也守着。
那天下午,他靠在椅子上,眼皮越来越沉,脑子里还想着不能睡,但意识像一块被压得太久的弹簧,终于撑不住了。
他闭上眼睛,半梦半醒之间,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。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,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踩碎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,抬起头。然后他看到了。
阮予眠正踩在凳子上,站在那扇大开的窗户前面。窗外的光从背后照进来,把他单薄的轮廓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。
他的一只手扶着窗框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肩膀上的绷带露出一角,像一只收拢了一半的、折断的翅膀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听到了身后椅子被推倒的声音。
阮怀序冲过去,一把将他从凳子上抱了下来。力道太急,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,他把弟弟死死箍在怀里,后背撞上病床的金属床沿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“你干什么——!!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受控制地拔高了,抖得几乎破了音。
他的手还在用力,把怀里的人箍得快要喘不上气,他感觉到阮予眠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,很快,很乱。
他低头看着他,眼眶已经红了。
阮予眠没有挣开他。他躺在哥哥怀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片被风吹到半空又落下来的叶子:“有人敲门。”
阮怀序愣住。
他抱着弟弟,两只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力道,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他听到那四个字,脑子里空白了一瞬。然后他问:“……谁?”
阮予眠摇了摇头。他的目光越过哥哥的肩膀,落在身后那扇敞开的窗户上。那扇窗外面是医院的后院,几棵落叶松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阮怀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“他叫我出去。”
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阮怀序把弟弟抱得更紧了。他把脸埋在他头顶,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。
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:“眠眠听错了,没有人敲门。哥在呢。下次有人敲门,哥去开。”
他在哄他,又像是没有在哄他。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弟弟的后背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
怀里的人渐渐地安静下来了,呼吸变慢,变轻,最后贴在他的胸口,沉了下去。
阮怀序抱着他,没有动。他维持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姿势,等弟弟睡熟,然后把他抱回床上,盖好被子。
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掏出手机,翻到父亲的对话框。
他打了很多字,又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。
“封闭式治疗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