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予眠醒过来的时候,先回来的是疼。右肩沉甸甸的,像绑了一块石头。
他试图动一下左手,发现左手被固定着,动弹不得。右手手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是针头刺入血管的触感。
他缓缓睁开眼,视线从模糊到清晰。天花板上贴着一块消毒日期标签,白色的灯管亮着,发出一种没有温度的、过于均匀的光。
他侧过头,看到哥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肘撑着膝盖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阮怀序听到动静,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。
他松了口气,嘴张了张,只说了一句:“醒了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。下一秒,他忽然想起了什么。所有的意识像被一道闪电劈开,那些画面涌回来——
花盆,坠落,碎裂,裴司烬额角的血,越来越白的脸,他那双半睁着的眼睛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司烬呢?”
他试图坐起来,右手刚一用力,肩膀的骨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,他整个人又重重地跌回床上。
阮怀序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站起来,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,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别动。”
“司烬在哪里?”阮予眠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哑,但语气更急。他撑着没有固定的那一侧手臂,试图再一次坐起来。
阮怀序按住他,没有松手:“他在ICU。伤的是头,花盆砸到了他的前额。前额骨折,有颅内出血,手术做完了,还在观察期。”
阮予眠的动作停住了。他躺在那里,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他脑子里。
前额骨折。颅内出血。手术。还在观察。
每一个词都像一枚钉子,被锤进同一个地方。
“我要去守着他。”他说。
阮怀序松开了按住他肩膀的手,但身体没有让开:“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。你的锁骨断了,右手还在打点滴,你连床都下不了。”
阮予眠的左手被固定在绷带里,右手背上扎着针,输液管连着床头的吊瓶。他试着动了一下腿,膝盖还在,能弯。
他想用腿撑着坐起来,但肩膀那阵剧痛像一只手,把他按回床上。他没有再挣扎。
他躺在那里,安静了两秒,然后拉住哥哥的手。那只没有被固定的右手,输液管的软管贴着手背,他用那只手攥住了阮怀序的手指,力道不大,但很紧:“哥……我想去守着他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。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恳切的、让人无法直接拒绝的坚持。
阮怀序看着他,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弟弟这么犟。他见过他发呆,见过他沉默,见过他哭,见过他什么也不说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但他没见过他这样——
明明身体几乎动不了,明明脸色白得和床单没什么区别,但他还是要坐起来,还是要往前走。
“你连自己都顾不了,”阮怀序蹲下来,平视着他,“你怎么守他?”
阮予眠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合上了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像是要把那些往上涌的东西压下去。
但他的手开始抖了。先是左手,被固定住的那只手,手指在绷带里无意识地蜷缩。然后是右手,攥着哥哥手指的那只手。
那阵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背,蔓延到整条手臂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些不受控制的抖动,他知道它又来了。
耳鸣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周围的声音被一层厚厚的、黏稠的雾包裹着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他的视线开始晃动,天花板的灯管在眼前拉出重影。
他听到哥哥在说什么,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。
“我要去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哑,带着一种几乎要哭出来却又死死忍住的紧绷,“哥,你让我去,就一会儿,就看一眼,我就回来……”
阮怀序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开始泛红的眼睛,看着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,看着他那双一直在抖的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不行,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。
阮予眠忽然激动起来。
那只攥着哥哥的手猛地用力,拉扯了输液管,手背上的针管被扯歪了,透明的液体带着血迹渗出来,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。
他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是撑着床沿想坐起来,声音拔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、快要绷断的焦躁:“为什么不让我去?!他是不是出事了?!你们是不是在瞒我?!”
阮怀序站起来,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,又不敢太用力,怕碰到他的伤处。他刚想开口叫医生,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声音:“予眠。”
阮正擎从门口快步走进来,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。那只手的力道比阮怀序的大,压得他动弹不得。
他看着小儿子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,看着他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的眼泪,看着他手背上渗出的液体和歪掉的针管,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司烬还在ICU观察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可以去待一小会儿。现在,必须安静下来,让护士重新扎针。”
阮予眠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但还是带着一点光,像是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,拼命朝着有声音的方向游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头。
很快。像是在怕如果慢一秒,父亲就会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。他配合。他听话。他把手放回床边,让护士重新扎针。
针头刺进去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,眼睛一直盯着病房门。
推他去ICU的时候,他的右手打着点滴。吊瓶被护士固定在了轮椅旁边的支架上,透明的管子连着针头,随着轮椅的移动微微晃荡。
他坐在轮椅上,膝盖上搭着一条阮怀序随手扯过的毯子。他的脸色很白,但眼睛一直看着前方。走廊很长,消毒水的味道很重。轮椅碾过地砖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门。
——
裴母还站在ICU外面,背靠着墙,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。她看到轮椅推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认出那是予眠。
她快步走过来,弯下腰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他肩膀上厚厚的一层纱布,看着他手背上的针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很轻。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、还在拼命往前爬的小动物。
阮予眠抬起头,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他说了三个字。
“对不起。”
裴母的手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轮椅上的这个孩子,看着他被固定住的左臂,看着他眼底那层拼命压着却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她红了眼眶,眼泪从那张已经哭了一整天的脸上滑下来,一颗接着一颗。
她弯下腰,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。
“你道什么歉,”她的声音发颤,闷在他的头发里,“不好好养着,跑这来干什么。司烬醒了该闹了。”
阮予眠被她搂着,脸埋在她肩窝里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。
他伸出手,那只能动的右手,轻轻攥住了她衣服的一角。
裴母没有松开他。她口袋里那张病危通知单还折着,尖角隔着衣料硌在她心口。她没有拿出来。她一个字也没有提。
她只是搂着他,低声说:“会好的。你们两个,一个都不许有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