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易安站在走廊尽头,拨出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,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,疲惫里带着一丝警觉:“谁?”
“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队长陈易安。请问是孙炜的家属吗?”
那头沉默了一拍,然后声音忽然拔高了,像一根被踩到底的弹簧:“他又怎么了?!又犯什么事了?!我跟他没关系了!他已经被我赶出去了!你们别来找我!我管不了他!我管不了他你们听见没有——”
陈易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,等她喊完,才重新贴回来:“孙炜涉嫌故意伤害,目前已被刑事拘留。按照规定通知家属。后续需要配合调查的时候,我们会再联系您。”
“我不配合!我什么都不知道!你们要关就关!关一辈子我也不管!”电话被猛地挂断了。
陈易安放下手机,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,沉默了两秒,轻轻叹了口气。
旁边路过的年轻警员看了他一眼,他摆了摆手,示意没事。走廊里日光灯白得晃眼,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朝大厅走去。
大厅里,刚才被叫去做笔录的那对夫妻刚签完字。阿姨还在跟旁边的警员说着什么,手比划着,像是还在试图还原花盆掉下来的那个瞬间。
叔叔站在她旁边,时不时拉她一下,低声说“行了行了,别激动了”。
负责记录的警员合上本子,冲陈易安点了下头:“笔录做完了,目击证人也签字了。那个穿灰外套的大哥还在隔壁,说是愿意配合调取监控。”
陈易安点点头。他安排了两个警员去医院,嘱咐他们盯一下伤者的情况,对接家属,有进展随时汇报。
那两个警员领了任务出去了。
——
裴母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准备晚饭。听到“市一医院”和“ICU”两个词的时候,锅铲还攥在手里,人已经站不住了。
她几乎是冲出家门的,连鞋子都忘了换。到的时候,ICU的灯亮着,红得刺眼。她拉住走廊里的警察,声音发颤:“我儿子怎么样了?他怎么样?”
警察正在翻手里的记录本,还没来得及回答,身后电梯门打开,阮正擎和阮怀序一前一后走了出来。
阮怀序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审一份合同。父亲的声音不太稳,只说了一句“市一医院,快来”。
父子俩在电梯里没有多说什么,但阮怀序看到父亲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阮正擎挂了陈易安的电话之后,又拨了一个电话给助理,说“今天所有安排全部推掉”,然后一直在沉默。
父子二人赶到ICU外面的时候,裴母已经在跟警察说话了。她双眼通红,声音却还稳着,一句一句地问,问得很快。
警察翻开记录,一字一句地说:“目前我们控制了两名嫌疑人。一名男性,姓孙,十九岁。根据他的初步交代,他与两名受害者曾发生过激烈冲突,有明确的报复动机。”
“另一名嫌疑人,姓林,四十七岁。孙某指认是林某指使他实施的伤害行为。目前两人均已被带回审讯。具体细节还在进一步核实中,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。”
“孙炜?”裴母皱起眉,一时没想起来这个名字。
阮怀序也想了一下,没印象。
警察补充道:“孙某称,他之前与受害人发生过冲突,被学校劝退了。”
裴母的表情变了。她想起来了。
阮怀序也同时想了起来。
孙炜。围殴予眠的背后主使,被劝退,家里公司出了事,半年前就没了下文。
阮正擎站在后面,一直没开口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放在身侧的手,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警察继续说,语气一直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平直,但说到下一句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:“另一个情况,需要跟阮先生这边同步一下。”
他看向阮正擎,“孙某指认,教唆他实施伤害行为的林某,全名林柏远。据孙某交代,两人此前并不认识,是林某主动找到他,给了他一笔钱,怂恿他动手。目前我们对这个指认还在核实阶段。”
阮正擎没有立刻说话。但阮怀序站在旁边,看到他父亲的脸色,比刚才更难看了。那种难看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了一下的难看。
他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,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。
林柏远。刚出狱不久。又回来了。
阮怀序没有说话,他站在父亲旁边,视线也落在ICU的门上。头顶的灯白得刺眼,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轻微声响。
裴母还在小声问着警察什么,警察在回答。阮正擎站在那扇门前,没有开口,也没有坐下。
“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。”警员合上本子,“后续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跟家属沟通。医院这边如果需要我们协助对接,随时联系我们。”
裴母点了点头,说了声谢谢。
警员走后,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。
裴母重新坐回长椅上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阮正擎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,拳头捏的很紧。半年前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。那个被撕坏的本子,那些被毁掉的东西,那个差点要了他儿子命的人。
他以为林柏远进去之后,这件事就翻篇了。他没有想到,这个人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找人来砸他的儿子。
他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水光已经被烧干了,只剩下一片冷意。
他走到窗边,掏出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按得极重,每一下都像要把玻璃戳穿。
电话接通前的忙音里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低哑得不像自己:“林柏远的案子,你现在开始跟。教唆犯罪,累犯,致人重伤,一个都不要漏。刑事附带民事,我要他这次判到最重。”
律师在电话那头问了几句细节,阮正擎简短地交代了几句,然后挂了电话。
他又拨了一个号码,打给助理,让助理联系安保,确认病房楼层除了直系家属和医护人员,任何人不得进入,尤其是林柏远那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