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车到的时候,孙炜还瘫坐在那间空屋子墙角的地上,腿软得站不起来。
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,他的两条腿像煮烂了的面条,脚下没一点力气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两边警员的肩膀上。
他脸色灰白,嘴唇一直在抖,嘴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咬出了一道口子,血丝混着干皮凝在下唇上。
他被架着往楼下走的时候,围观的人已经围了好几层。有人在指指点点,有人在拍照,有人捂着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。
孙炜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,目光只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地面。
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他忽然猛地抬起头,朝着警戒线外某个方向看去。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背影正沿着小区外墙快步走远。
“他!就是他!”孙炜突然挣扎起来,整个人往前冲,两个警员差点没按住他,“是他指使我的!你们抓他!他往那边走了!”
顺着孙炜手指的方向,两个警员迅速追了出去。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在巷口拐弯的地方被拦住了,他没有反抗,只是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追来的警察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陈易安到的时候,现场已经初步控制住了。他是接到通知从局里赶来的,上车之前他只知道辖区里发生了一起高空坠物伤人案,有人受伤,案情比较复杂。
他推开警戒线走进现场,先看到的是地上那滩血迹,碎陶片和泥土散落在周围,旁边还有一个被压扁的纸袋和一杯洒落的奶茶。
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滩血,站起来问现场的同事:“受害人送医了?”
“送医院了。两个人。一个肩膀被砸,锁骨粉碎性骨折。另一个被砸到了头,额骨骨折,颅内可能有出血,都进ICU了。”
陈易安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围观的群众和那对正在配合做笔录的中年夫妻。
阿姨的情绪还没平复,说话语速很快,一边说一边比划:“我们买菜回来,正好路过,就看到一个小伙子倒在地上,另一个在旁边,肩膀上全是血。”
“我们刚把人挪到对面,那个小伙子回去捡东西,结果楼上又掉下来一个花盆,直接砸到他头上!我们都吓死了,真的,那个花盆那么大——”
她用手比了一个很大的弧度,“六楼啊,直接往下砸,这不是要人命吗?警察同志,你们一定要严惩,这种人就该枪毙,这就是危害社会!”
陈易安听她说完,点了点头,又问了那个目击证人几句。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旧夹克,说话时还有些紧张,他说自己当时正好从小区旁边经过,抬头看了一眼六楼,看到两个人站在窗户旁边,其中一个抱起了花盆。
“一个推的,另一个好像拦了一下,但没拦住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推的那个,像是故意的。”
陈易安心里大概有了数。他带人回到局里,把孙炜带进了审讯室。
孙炜坐在那张铁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。他的供述断断续续,前后颠倒。
他说他丢了工作,母亲把他赶出家门,他没有钱,没有地方住。他说那个男人找到他,说能给他钱,说只要让他们也尝尝被毁掉的滋味。他说他没有想杀人,只是想让他们受伤,让他们也难受一下。
“我就是想让他们也难受一下……”他反复说这句话,声音越来越小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陈易安听着,翻着面前的笔录,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阮予眠。
他顿了一下。半年前他处理过一起案子,关于阮家,关于一个被撕坏的笔记本,关于一个叫林柏远的人。
他记得那个孩子,苍白、安静、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。而今天,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笔录里,又是以受害人的身份。
他抬起头,看着孙炜:“阮予眠和你是什么关系?”
“同学。以前是同学。”
“以前?”陈易安问,“为什么是以前?”
孙炜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始说。说得比刚才更慢。他看不惯阮予眠,说了坏话,被裴司烬当众怼了,觉得丢脸,就找人打了他。
后来被学校发现,他被劝退了,家里的公司也出了事。他讲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多少歉意,更多是一种“我也没办法”的麻木。
陈易安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然后他站了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声音。
“因为看不惯就打人。因为丢了工作,就拿着花盆往人头上砸。”他俯视着孙炜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,“你今年十九岁,不是九岁。你做的每一个选择,都要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他拉开审讯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林柏远被带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陈易安站在审讯室门口,看着对面那个被两个警员带进来的人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,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。陈易安和他对视了一眼。他记得这张脸。
“林柏远。”陈易安开口,“我没记错的话,你应该刚出狱不久吧。”
林柏远没有回答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审讯室墙壁的某个角落。
“你认识孙炜吗?”
沉默。
“他指认,是你指使他伤人。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沉默。
陈易安没有催他。他拉开椅子坐下,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。“你什么时候认识孙炜的?”
没有回答。
“你们见过几次面?在哪里见的?”
没有回答。
“你给了他多少钱?”
林柏远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角落,嘴唇抿着。
陈易安把笔放下:“你不说也可以。现场有目击证人,孙炜的手机里有转账记录,你们在那个小区附近的活动轨迹我们也调得出来。你不说,不影响事实认定,影响的是你自己。”
陈易安合上面前的文件夹,靠在椅背上,目光没有移开:“林柏远,你知不知道你涉嫌的罪名是什么?故意伤害,情节严重,致人重伤。你刚出狱,如果这次罪名成立,你面对的是五年以上。你现在不说话,对你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林柏远终于抬了一下眼,目光在陈易安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。林柏远始终没有开口。
陈易安没有再追问,他知道有些人不撞到最后一堵墙是不会松口的,而他手上的证据,足够撞开那堵墙。
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。一个年轻警员探进头来,脸色不太好看,朝陈易安招了招手。
陈易安走出去,警员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陈易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。
“锁骨粉碎性骨折,今天下午做了紧急固定。前额颅骨骨折,有颅内出血,刚做完开颅手术,还在ICU观察。”警员顿了顿,“两个人都没脱离危险期。”
陈易安沉默了几秒,然后走回审讯室,拿起桌上的电话,开始拨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