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推着轮椅,穿过ICU外面那条长长的走廊。消毒水的气味比封闭病房那边更重,混着一种冰冷的、属于仪器的金属味道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隔离门,门上有一个不大的观察窗,嵌着双层玻璃。
他隔着那扇观察窗往里看。裴司烬躺在里面靠墙的那张床上,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,被单下面连着好几根管子。
一根从被沿伸出来,接在床头的输液架上;一根从被子的边缘绕出来,连着监护仪。他的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,纱布边缘露出一点剃掉的发根。
他的脸很白,白得和枕头分不出界限,嘴唇干裂,微微张着一条缝。他看起来很小,比平时小了一圈,像是被那床被单吞掉了一部分。
阮予眠什么都没有说。他只是看着。手指攥着轮椅扶手的边缘,攥得指节泛白。他想说什么,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。
就算说了司烬也听不见。他只能这样看着他。
身后的护士轻声说了一句什么,他没有听清。他点了下头,也不知道自己在回应什么。然后ICU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,一个穿绿色短袖的医生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板,看到他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,又看了一眼阮予眠,视线在轮椅和阮予眠手上的留置针之间走了一个来回,然后开口了:“沈医生签过字的?”
护士应了一声。
医生把记录板夹在腋下,侧身让开了门,说:“五分钟。不能激动。”
轮椅被推进去的时候,阮予眠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里面的空气比走廊暖,消毒水的气味更重。监护仪的声音比隔着玻璃听清晰很多,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撞在耳膜上。
他被推到裴司烬床边,护士帮他把轮椅固定好,然后退到了一旁。
阮予眠坐在那里,低头看着裴司烬。近看的时候,那些管子更清楚了。针头扎在手背上,用胶带固定着。
监护仪的导线从被子边沿,贴着脖子延伸进去。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干裂起皮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。
阮予眠伸出手。那只没有固定的右手,手指上还留着犯病时掐出的淡青色印子。他把手伸到司烬没扎针的那只手旁,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轻轻碰了一下。
指尖碰到司烬的手指。温热的。比预想中的温暖,甚至比他自己手心的温度还要暖一些。
那层皮肤下面是温热的、正在流动的血。
阮予眠的手指没有收回来。他轻轻地、慢慢地,把司烬那根手指拢进自己的手心里。力道很轻,像捧着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。
他就这样握着那根手指,盯着司烬明显瘦了一圈的脸。
“今天吃药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都吃了。没吐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哥来看我了。带了糖。我没吃,放在柜子里了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,从门口滑过去,又远了。
“裴阿姨昨天来了。她在外面走廊坐了一会儿,没进来。哥说她在跟医生说话。裴阿姨的状态看起来好了一些。”
他的声音一直很平。没有哭腔,没有哽咽。像是把每一句都提前在心里过了很多遍,确认可以平稳地说出口,才让它落进空气里。
但他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。
“你答应过带我去海边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根手指。那根手指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,没有动。
“机票订了,酒店订了。你说早上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海。你说第二天去浮潜,教练是之前那个,你还说第三天去老街,有一家甜品店。”
他的声音停在这里。他顿了一下,把那根手指握得更紧了些,像是怕它从掌心里滑出去。
“所以你要醒过来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然后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上,放回原来的位置,像从来没有碰过一样。
他把自己的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司烬的脸。
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不是很重,但很闷,闷到他需要很用力才能吸进一口气。他知道那些管子是干什么的,知道那些波形代表什么,知道司烬还好好的活着。可他就是觉得难受。
那种难受说不上来,不是哭,不是怕,也不是单纯的疼。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挖走了一块,把一块大小不对的石头塞了进去,石头和他的形状对不上,硌得他每吸一口气都觉得紧。
护士提醒时间到了的时候,他点了点头。轮椅被转过去,朝向门口的方向。他靠在椅背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只刚才握过司烬的手。
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了,但温度还在。
轮椅被推到门口,护士去拉门。就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,阮予眠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细碎的声响。像床单被轻轻扯了一下。
他的后背瞬间绷直了。他没有回头。他坐在轮椅上,听着那个声音,等着它再来一次。
但身后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,和偶尔从别的病床传来的、被被子闷住的呼吸声。
他没有等到第二次。但他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。
也许只是错觉。也许不是。
轮椅被推出ICU的区域时,消毒水的气味被走廊里更淡的空气替换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、厚重的响。
阮予眠坐在轮椅上,低头又看着自己的手。他把那只手攥起来,放在胸口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,但他觉得掌心是滚烫的。
“他还在。”
他说。